前言


從一艘新奇的太空船談起

2007年1月,報紙上有一則小小的新聞,談的是一種有別於美國航太總署(NASA),由私人發展的新太空船概念。我循著線索,上網去了那個新聞焦點的源頭「藍色原點」(Blue Origin),看到主事者以這樣的開頭寫了一封信:
「我們正在很有耐心,一步一步地,設法降低太空飛行的成本,以便可以讓許多人都可以使用,並且可以讓我們人類更盡情地繼續探索太陽系。」
因此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發展一種雖然裝載人數不多,進入太空也只能到「次軌道」(suborbital)的太空船,但這種太空船的突破性在於,可以垂直發射,又垂直著陸。

2006年11月13日,這個名為「新謝帕德」(New Shepard)的太空計畫,第一次發射了這種新奇的太空船,雖然最高飛行高度只有285呎(87公尺),但是垂直起降的模式實驗成功。因此接下來你可以看到從2003年開始很神祕地進行這個計劃的主事者,在德州買下一塊670平方公里太空基地,同時網羅美國許多航太專家來進行這件事情的貝佐斯(Jeff Bezos),像個快樂的孩在一樣在開香檳慶祝。
是的,就是那位創立亞瑪遜網路書店的貝佐斯。他離那艘太空船可以每年發射52次,為太空旅遊展開新頁的未來,更接近了一步。

這是個越界的時代。人類和動物的器官在越界,太空探索和旅行在越界,所有夢想在越界。
而越界的起因,在於知識與閱讀的越界。
貝佐斯本人當然是個最好的例證。他在書籍和網路之間所做的那次越界嘗試,所得到的成功已經是大家耳熟能詳。這次他神祕而低調地推出「新謝帕德」太空計劃,則是讓我們看到了他多年前越界閱讀的種子所結出的果實──他大學讀電腦、畢業後做財務分析,但是高中時候,曾經以一篇名為〈零重力對家蠅老化速率之影響〉的論文,贏得NASA的學生論文獎。受招待去參觀過太空飛行控制中心回來後,當時18歲的貝佐斯接受家鄉邁阿密的一家報紙訪問,說他將來的夢想是,在太空中建立太空飯店、主題樂園,以及太空軌道上的遊艇。
貝佐斯讀豐田汽車的精簡生產線企管書,讀石黑一雄的《長日將盡》(這是他最愛的一本小說),讀奈米機器人摧毀地球的科幻小說,也讀有關火箭工程的書籍。
說貝佐斯的成功源自於他的夢想及實踐力,他的夢想及實踐力源自於他多樣的越界閱讀,應該是不過份的推論。

我們置身人類有史以來,前所未有的豐饒的閱讀時代。
以書籍來說,中文每年就將近二十萬種的新書(含簡繁體字),無所不有。何況還有無數方便可得的外文書籍。
以網頁來說,全世界又以難以計測的速度在分分秒秒地誕生著新網頁。還別提那許多轉發的email、訊息。
面對全球化的商業環境,有人說,世界是平的。
但是在閱讀的世界裡,可不是。世界正在無息無息,以前所未有的幅度,拉開閱讀高低不平的差距。

因為需要閱讀,可以閱讀的東西無窮無盡,無所不在,而一個人每天二十四小時則是唯一不變的常數,所以每個閱讀的人都可能在自覺與不自覺中,侷促於一些界限之內。
界限,可能是考試教育鎖定教科書與參考書所形成的。
可能是中、大學長達十年時間閱讀胃口的影響所形成的。
可能是出了社會後的現實壓迫所形成的。
可能是對於「網路」與「書籍」一些既定印象及使用習慣所形成的。
可能是不善掌握閱讀時間、空間、工具、方法所形成的。
可能是從沒有意識過界限的存在所形成的。
可能是從沒有想像過跨越這些界限之後的風景而形成的。

《2001:太空漫遊》的作者亞瑟.克拉克,在書中如此描繪太初時代的原始人:
(他們)硬是和同伴嚼著各種漿果、水果和樹葉,頂過飢餓的痛苦──就在他們為了同一批食料而爭搶不已時,環繞四周的食源之豐富,卻遠超出他們的想頭。然而,千千萬萬噸多肉多汁,徜徉在大平原和灌木林裡的動物,不只超出他們能力所及,也超出他們想像所及。他們身處豐饒之中,卻逐漸飢餓至死。

我們已經很熟悉Winner Takes All. 「贏家通吃」的說法。其實,只要把「Winner」替換為「Reader」,另一句話就是今天的寫實──Reader Takes All. Or, Nothing.
是的,Reader Takes All. Or, Nothing.

在網路與書籍交互激盪出越來越綿延無垠的密林之時,只有超越界限的讀者,才能盡享廣闊天地裡的一切豐饒,否卻逐漸飢餓至死」的原始人沒有什麼不同。

這本書,以及這篇文章,拿貝佐斯的故事來開頭,有好處,也有壞處。
好處是,由於貝佐斯個人的經歷,比較適切地點出我想要說一個「越讀者」,也就是習於越界閱讀者的特點。
壞處是,可能會讓人誤會,這又是在強調如何學習成功人士的閱讀之道的書。
沒有。這本書要說的並不是這些。
我要寫這本書,是因為身為一個讀者,我對閱讀一直充滿了太多困惑。
我從小生長在韓國。在華僑社會裡,中文閱讀的選擇很貧瘠,那時最大的困惑就是怎樣才能在週邊的環境裡搜尋到可讀的東西,怎樣才能跨越那個環境的局限。
高中畢業後,跨越重洋來台灣讀大學後,飢渴地抓到什麼都讀,亂讀了一通。美其名曰興趣廣泛,但不免時常看著滿書架的書,覺得空洞無比。
畢業後,陰錯陽差進了出版業,又因緣際會地在不同類型的出版公司與雜誌社之間做過各種性質不同、職階不同的工作,不論就身為讀者的需要,還是出版者的工作需要,對閱讀到底是怎麼回事,又充滿了越來越升高的困惑。
1990年代,網路出現了。網路與書籍的界限,以及相互越界的混沌,把我的困惑攪動得更混亂了。

幸運的是,我在四十四歲那年,有個機會把我多年來在這些困惑中的思索,做了印證,也有了點新的歸納。接下來的七年,我跟著自己的歸納,一路做些實驗,也一路展開更多的摸索。所以現在寫在這裡的內容,只是一個不斷進行一些越界嘗試後的讀者,希望給同樣困惑的別人,一些或許可供參考的心得。

閱讀不再是皓首窮經,閱讀不再是閒情逸緻。
閱讀不再是有目的,閱讀不再是無目的。
閱讀不再是功利,閱讀不再是品味。
閱讀不再是文字,閱讀不再是圖像。
閱讀不再有網路與書籍之分,閱讀也不再有博士與高中生之分。

這是一個沒有越界閱讀,就不成閱讀的時代。
不論錯過了多少機會,不論多麼晚開始,閱讀都在等著給我們一個美好的機會。何況在這網路時代。
這是一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越讀者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