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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用音乐改变时代的人之四
黎锦晖与《何日君再来》
30年代的上海年轻人喜欢相约到咖啡馆共舞,蔚成风气,到处充斥着一片爵士乐的浪漫气氛。当时的上海有“亚洲爵士麦加”之称。(Corb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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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参与了现代第一批白话文国语教科书的编辑与出版?
什么人参与了最早也最长寿儿童刊物的编辑与出版?
什么人写了第一出儿童歌舞剧?
什么人早期大力推动音乐的数字简谱?
什么人打破了清末民初女性不得登台表演的禁忌?
什么人写了近代中国第一首流行歌曲?
什么人写了传唱至今的《国父纪念歌》?
什么人创立了中国第一个歌舞团?
什么人最早展现大中华音乐市场的企图,率人巡回东南亚演唱?
什么人创立了流行音乐界的明星制度?
什么人为中国第一部有声歌舞片写歌?
什么人发掘了红极一时的周璇?
什么人旗下在1930年代就有了名之为“四大天王”的歌手阵容?
什么人为上海高级夜总会组了第一支全部华人阵容的爵士乐队?
什么人把爵士乐结合中国民间小调而创造一种全新的汉化爵士乐,“时代曲”?
什么人能在1930年代周旋于国际各大唱片公司之间,录制两百张唱片?
什么人培养的人才,主导了整个30与40年代上海的音乐与电影圈?
什么人发掘了创作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义勇军进行曲》的聂耳?
什么人在1950年代之后,就要背负着“黄色歌曲”的卷标不得翻身?
什么人当年引发的《何日君再来》,时隔四十年后再吹开长期封闭的中国大陆?
什么人为20世纪的中国现代流行音乐开创了所有的路途,却为人遗忘?
都是一个人。
都是一个名字。
黎锦晖。
黎锦晖创立“中华歌舞专修学校”,一方面希望培养歌舞人才,一方面希望标举人体之美,修正中国女人的审美观。后来中国歌舞专修学校转变成为“明月歌舞团”,然后再转变成为“联华歌舞班”。此图为联华歌舞班的海报。(取自“真光电影院”剧照。图片提供:台湾商务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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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锦晖出生于19世纪末的湖南,一个富裕的望族。他兄弟八人,日后全都是知名的人物。其中尤其大哥黎锦熙,是语言学专家,以制定注音符号、编辑《国语辞典》而著名。
黎锦晖的人生,成长期之后,可以分为四个阶段来看。
第一个阶段是1916年他去北京到1920年为止。这个时期,他主要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在四所学校里教国语和音乐的老师;一个是音乐的搜集与推广者。从清末开始,有识者就主张音乐要纳入新式教学之中,当作美学的一部分。黎锦晖在北京,一方面以收集民间音乐为乐(前后曾收集数千首,对他日后创作影响极大);一方面也参与北京大学的音乐研究会,希望能“宣传乐艺,辅助新运”。但他和当时受过西方音乐正统训练的人士(如萧友梅)不同,主要以“平民音乐”的研究与改进为重点。1920年他创立“明月音乐会”,意在“我们高举平民音乐的旗帜,犹如皓月当空,千里共婵娟”,而“明月”,也就开始成为他一生重要的标志了。
这个阶段是他的酝酿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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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到1926年左右,是第二个阶段。
五四运动爆发之后的1921年,教育部明订全国公立学校一律使用白话文教科书,一下子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都抢进这个市场。黎锦晖进了中华书局编小学的标准教材,进而再主编一本儿童周刊《小朋友》,以求“陶冶儿童的性情,增进儿童的智能,使他们成为健全的国民,替社会服务,为民族增光”(《小朋友》与商务印书馆请郑振铎主编的《儿童世界》并称为中国近代儿童刊物的开路先锋,寿命则最长,一直延续到21世纪)。
别人做儿童教育,也许只是编这样一本风行全国的精彩的儿童刊物就可以了。但是黎锦晖的理想主义性格,却不但替他在做的儿童教育工作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更为自己的生命旅程也开启了完全不同的新页。黎锦晖开始编写给儿童的歌舞剧。透过这样的歌舞剧,黎锦晖想做的事情是令人瞠目结舌的。
首先他是在呼应推展当时的国语运动,认为学国语最好从唱歌入手;再来,他认为学校里各科教材,可以和儿童歌舞剧里的素材互动;再来,他希望可以借此训练儿童“一种美丽的语言、动作与姿态,也可以养成儿童守秩序与尊重艺术的好习惯”。总之,他把这些歌舞剧结合成一体成型的教材。还不止如此。他要儿童参与布景与服装、化妆等实务准备,可以说加入了“劳作”的观念。最后,黎锦晖还希望通过儿童剧的表演,教育来看表演的家长、大人,修正中国人当时看戏的文化。
黎锦晖的努力还不止于此。他还进一步把自己写的儿童歌舞剧剧本编印出书。为了推广,他在书上大量使用数字简谱来方便读者阅读。然而,一个近乎书呆子的理想,没想到由此滚动出一个极大的商业连环。
首先,儿童歌舞剧剧本大受欢迎,不但一版再版,并且一出再出。
第二,他录了七张与此相关的唱片。
第三,他的女儿黎明晖成了那个时代第一位登台表演的女性。
第四,他总共推出十一首儿童歌舞剧,二十首表演歌曲。
他的收入,开始支持他迈进下一步的实验了。
总之,这第二个阶段,是一个五四时代深具人文思想的教育家,勇于尝试他的各种教育理念。虽然这时他已经招来“下里巴人,玷污学府,村歌小调,遗害儿童”的批评,但不改其志。《麻雀与小孩》、《葡萄仙子》是他最有代表性的儿童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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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到1936年,是黎锦晖的商业化阶段,颠峰期。这个阶段,以他开设“中华歌舞专修学校”,训练歌唱、舞蹈人才为始。这件事情,在今天看来,没有什么稀奇,但是,我们不妨还原回当年的氛围去思考。清朝以降,中国戏剧表演文化里,是不准女人上台表演的。因而旦角要反串。而社会环境几乎还是把“卖唱”与“卖身”,“戏子”与“倡伎”视之为等同。因此,当黎锦晖开始把女孩子正式推上舞台,固然有人鼓掌,但立即招来“有伤风化”的攻击。黎锦晖办这个学校,一方面是参考了日本宝冢歌舞团,目的为了培养歌舞人才,另外还有一个“标举人体之美应从封建教条的桎梏里解放出来”的想法。结果,是赞成的人认为:中国错误了几千年的女人应该弱不禁风的审美观,正好可以借由歌舞锻练健美的体魄,“足堪作现代少女的典型”;可是更多的人认为这根本就是“靡靡的淫乐”。黎锦晖被戴上“黄色音乐”的帽子,也就从此开始。
然而“中华歌舞专修学校”还有两个方面的意义,是令时到今天的人都不得不佩服的。第一,是黎锦晖聘请当时在歌舞上深有造诣的中外师资,除了以有系统有规划的课程施教之外,还开设乐理、器乐、时事、外语等启发式教育,因材施教﹔第二,是他和学员之间,采完全自由来去的约定,绝不以合约为代价来约束。这两个因素,使得接下来上海的流行音乐以及电影世界,几乎为他所培养的人才主导,也就不足为奇。“中华歌舞专修学校”以及其后身的“明月歌舞团”、“联华歌舞班”培养出来的人物,像王人美、黎莉莉、薛玲仙、胡茄早在那时就有了“四大天王”的称号,比香港后来的天王们足足早了六十年。白虹、严华等人也都在当年红极一时。更何况,他还拔擢了两个人。一个是原名周小红,后来经他改名的周璇。一个是来自云南的聂守信。聂守信后来以聂耳为名,他为电影《风云儿女》写的一首插曲《义勇军进行曲》,后来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黎锦晖不只会培养别人,更厉害的是,他还会自己亲自创作,一手掀起中国流行音乐的巨浪。这个发端,是在1929年。前一年,他因为北伐军进入上海,遭到租界与北伐军双方政治挤压,不得不率领中华歌舞专修学校的学员到东南亚各国巡回演唱。这趟“走埠”固然造成空前成功与轰动,但结果却因为学员纷纷遭到当地挖角﹑流失等因素而困守新加坡。当时已经以创作《毛毛雨》而创造流行的黎锦晖,为了赚取回国旅费,短期内一口气写了一百首《家庭爱情歌曲》,接洽上海各家书局出版,结果不但有了钱回国,也展开了他事业的新局面。《桃花江》、《特别快车》是这一批歌的代表。
提到他这次的东南亚之旅,有两件事情不能不谈。第一,黎锦晖巡回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印尼演出的路线,打开了华人音乐市场概念,要持续为后人一路使用;第二,由于要面对海外的华人,基于爱国与民族感情等因素,他们每场表演开场都要唱一首黎锦晖作曲的歌,感动了无数的人,那首歌叫做《总理纪念歌》,又名《国父纪念歌》(这首歌的作词者是戴传贤,但也有人质疑,提出应该同为黎锦晖)。
黎锦晖第一批《家庭爱情歌曲》出手之后,有两个深远影响。第一个是对他个人的。这一出手,使他站上了中国流行歌曲无与伦比的一个高度。各大唱片公司莫不以邀约黎锦晖作曲的音乐为最高目标。日后他为“大中华”、“胜利”、“高亭”等几大唱片公司前后录制了数百张唱片。颠峰的时候,几大唱片公司“在进门的大堂高悬黎锦晖先生的巨幅挂像”。1932年《大晚报》举办上海首次三大播音歌星评选活动,一百多首参赛歌曲中,将近百分之九十的歌是黎锦晖写的。
第二个影响,是他为中国音乐开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中国的音乐,数千年历史下来,不外乎“雅乐”(庙堂之上,或仪式礼典的音乐)与“俗乐”(民间音乐,含“词”、“曲”及杂剧)的两大主线。进入20世纪,尤其五四之后,西方音乐开始进入中国,但要溶入中国文化,还是很久以后的事。黎锦晖的流行音乐,是全新走向。由于他创作这些音乐的时候是困守于新加坡,手边没有任何材料,所以“写到后来,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不论古今中外各家诗词、西洋诗歌、民间小调、土风舞曲以及南洋一带唱的西洋小曲、爱情歌等,一古脑儿搬来作为我的创作素材”。这就开创了中国前所未有的流行曲时代,也就是鼎鼎大名的“时代曲”(有一说是在1940年代末香港才定名)。黎锦晖的创作与别人的跟进,形成一股巨流,再和乐谱出版、歌星、电台、电影、歌厅、堂子、杂志、八卦形成一个共生、互生体,成为整个30与40年代海派文化的代表。
时代曲的意义是什么?产生的影响到底有多大?面临什么掌声与嘘声,后人已经难以想象。不过,幸好有一首歌我们是知道的。这首歌虽然不是黎锦晖自己的创作,但却是一个最佳缩影。
这首歌就是《何日君再来》。
今天大多数人是因邓丽君而熟知《何日君再来》的。但《何日君再来》已经有将近七十年的历史了。1938年一部电影《三星伴月》需要一段插曲,请了刘雪庵(《踏雪寻梅》的作者)作曲,后来,又由该片编剧黄嘉谟填了词,由周璇主唱,成了一首歌。这部电影没怎么样,但是《何日君再来》这首歌却不但立即惊动万教,并且成为中国近代流行音乐史,甚至近代史本身意义深远的一首歌。
意义深远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原因,就是中国的近代史,曾经如何看待这首“靡靡之音”,时代曲的代表作。
这首歌,一诞生就被各方力量欲去之而后快(作曲与作词者打从开始隐藏身份,各自使用笔名。后来到台湾,则又被套上其它人的名字)。但是,这首歌也展现了难以言述的生命力。
《留声中国》一书的作者Andrew. F. Jones为这首歌的影响所下的脚注,是最节省读者时间的说明:
这首歌的恶名会这么响亮,部分的原因在于歌词,歌词讲的是上海歌女/妓女和情人/恩客喝酒的情况……一发行,就因为上述歌词隐含的消极、纵欲思想,而遭上海爱国人士抨击,进而再为……政府查禁。这首歌于1939年还在日本……翻唱成日文,但之后也被日本军事当局所禁;日本军事当局担心这首歌里的“外国颓废”精神,会腐蚀侵略武力的士气。但最大的讽刺是:这首歌在大战快要结束的时候,在中国反而被当作“政治寓言”来看──当时人改说这首歌不仅只是情歌……唱歌的人的意思,其实就是在请求……拯救被日本暴政蹂躏的人民。
1950年后,时代曲主要转进到香港。其中一些后来又经过唱片公司找到像邓丽君这样的歌手重新翻唱,给予了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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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何日君再来》最大的复活,还是发生在将近半个世纪之后。要进入1980年代的前夕,这首歌借由邓丽君的重唱,轻轻地、婉约地,飘进了长期把时代曲禁为“黄色歌曲”的大陆。十几亿人口,重新认识了音乐的另一种色彩。
黎锦晖个人在上海的时代,大致结束于1936年。由于他坚持的理想主义毕竟不适合于经营一个商业上成功而能累积的娱乐事业,加上政治与军警势力的压迫、文化界的攻击、黑道的胁迫与掠夺,黎锦晖屡败屡起,屡起屡败。到了日军占领上海前夕,田汉点醒他如果继续留在上海,不免为日军所用,黎锦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上海,告别他创造的世界。但是他培养的人才,继续主导了整个40与50年代上海音乐与电影界。抗战期间,黎锦晖经江西而入四川,发表过数十首爱国歌曲,《抗日三字经》、《《中华民族战歌》、《十里送夫》等是代表。由于当时的红军队伍中也流行唱黎锦晖的歌,陈毅曾代表中共中央送钱给黎锦晖,希望他“能到延安看看”,但终未成行。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黎锦晖的弟子聂耳因为《义勇军进行曲》而进了被膜拜的殿堂,他自己本人则因为时代曲的“黄色歌曲”,而没入尘封。他的名字,在大陆,在台湾都被遗忘,进而消失(时代曲则转进到香港持续到70年代)。至于他生命的结束,有一种说法是,“文革”期间,江青因为当年自己还是“蓝苹”的时候要进明月歌舞团而不可得,所以挟怨报复,导致黎锦晖在1967年自杀。但查诸其后人,则不是自杀。当时黎锦晖已患有心脏病与高血压,那年冬天天冷生炉,要买煤,需要有证明,由于黎锦晖的身份背景,担心自己是坏分子而不敢去申请,结果由天寒导致“心力衰竭”而死。
2001年,中国文化部音乐司、中国音乐家协会等单位在北京召开了“纪念黎锦晖先生诞辰110周年暨黎锦晖音乐创作学术研讨会”。与会专家指出:“纪念黎锦晖的意义超过纪念黄自、萧友梅。”
2004年春节,中央电视台播出纪录片《一百年的歌声》,开篇响起《毛毛雨》的旋律,这首歌已被音乐界公认为中国第一首流行歌曲。
而我,在这篇文章结束的时候,想起另一个人。李叔同(1880 1942)和黎锦晖(1891 1967)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李叔同当过老师,教过女学音乐,也是那个年代要给中国音乐带来新样貌的人。李叔同是在教学、创作之后,看破了浮华世界,潇洒地遁入了空门。就在那之后不久的时间,黎锦晖却是在教学、创作之后,积极入世,勇敢地跳进了滚滚红尘。
我也不免联想,如果黎锦晖后来在红尘中不是坚持他的理想性格,而是更像一个商人的话,他,以及中国的流行音乐,又会是什么面容。黎锦晖从下海开始,就一直以他个人的创作收入在支持他对歌舞团的各种尝试(他的各种个人收入,据说可以“买下半条南京路”)。而一旦歌舞团略有成果,不是要遭受“军警恶霸”的欺诈,就是因为他和团员之间不签合同约束,所以团员纷纷他去,终不成积累。
我不能不好奇,黎錦暉背著便溺由人的負擔,打出一場場輝煌的江山,又把一場場江山送走,到底是什麼心情。我更不能不好奇,如果黎錦暉能再多活十年,如果他能在1979年之後,聽到當年他帶動的時代曲,經由一個叫做鄧麗君的歌手唱回大陸,成為大街小巷人人傳唱的場面,成為十多億“藍螞蟻”蛻變的催化劑時,他會是什麼心情。
於是,我剩下的只有一個想像──是不是,在某一年的清明時分,應該有一個樂團找去黎錦暉的墓上。搖滾的,重金屬的樂團。
他們應該拉開喉嚨,唱起一首歌。等到唱到最後“人生難得幾回醉”的時候,應該暫停,暫停五秒。然後,吼出這最後一句──
不歡更何待
是的,黎錦暉。
按:與黎錦暉相關的著作,有《留聲中國》(Andrew
F. Jones.臺灣商務);《時代曲流光歲月》(黃奇智.香港三聯);《我和明月社》(黎錦暉);《黎錦暉》(湘潭文史第十一輯);《黎錦暉評傳》(孫繼南.人民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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