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鋁娃娃
自私的奉獻
郭松棻的小說不多,但他在台灣文學版圖中的份量,絕不能以作品字數來衡量。去年《雙月記》出版,獲得了中國時報開卷版的年度十大好書。今年這本《奔跑的母親》,亦是理解郭松棻風格重要的讀本。書中收錄了郭松棻八○年代的作品,以他特殊的簡潔語言,講述以白色恐怖時代為背景的故事,傳達著時代氣氛中沉默的壓抑。
閱讀郭松棻的小說,總覺得他筆下的人物像是被逼到一個角落。倒不一定是在生活上走投無路,而是在無形的精神上,被什麼犄角卡死了。他的角色站在時代的地平面上,看似去路無限,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不見的犄角正卡著他靈魂的什麼部位。毫不喧囂吵嚷但就是牢牢地卡著。哪裡還有別的路走?
最牢固的犄角是自我與他人的關係。〈奔跑的母親〉裡,主角的父親在他幼年時失蹤,母親將他養大,注定了他一生與母親既親密又緊張的關係,恐懼母親背對自己跑開,又擔心母親面向自己跑來。〈月印〉裡,新婚的文惠全心奉獻看護著她罹患肺病的丈夫,卻在丈夫病情好轉,開始認識在政治主張上志同道合的朋友時,忍心將他向警察機關密告。
「天下的母親莫非都是夢幻的野心家,想以慈愛統御著早已離家的兒女。」「然而並非每個人都具備浸淫於這種愛的天賦。」愛情與親情有可能是囚籠,無私的奉獻隨時可以翻轉過來成了自私。但郭松棻的小說是植根在時代裡的,那囚禁也好那自私也罷,都是在他描寫的時代氣氛裡才構成無法拆解的犄角,無可逆轉地促使角色朝向他們的命運鎮定前行。我總是對郭松棻角色的鎮定感到驚異。但正是這鎮定(以及他描寫這鎮定的簡約筆法),使他寫白色恐怖的小說大不同於大陸文革後的傷痕文學。慣來寫一個傷痛的時代總不免將人寫成時代的棋子,身不由己地受著苦難。但郭松棻更放大了人的韌性,當白色恐怖這樣不由人做主的事發生在身邊,他的平凡的無辜的角色,在默默承受之外竟有一種強悍。在他們小小的世界裡,是有可能如唐三藏收服孫悟空般將龐大的白色恐怖收服成一件小工具,收成一小段棉線,用來引導自己在生命的迷宮裡穿行。但棉線不見得牽引向迷宮的出口,而可能是自願走向更深的迷途,自虐或虐人,自憐或憐人。
從這個角度看來,郭松棻既寫時代,又越過了時代的肩膀,更深地凝視到角色眼底的靈魂。以時代而言那並非靜好的歲月,以人物而言他們卻都稱得上安靜美好,願意將自己奉獻出去。然則他們的奉獻帶有一種透入脊髓的恐怖,在一幕幕安靜的雙人舞中,已分不清是自我犧牲抑或是犧牲別人。但他們終究以一種貞定的姿態,將自己連同他人一起向命運出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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