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柏青
所有可能的世界
彷彿文藝復興初期波提切利畫作《維納斯之誕生》-巨大骨瓷白的貝殼於泡沫和海水沖刷中緩緩開啟,吐出一金髮如雲霞膚若堆雪之「不存在的女神」,賦肌擬骨,妝髮飾容,於虛空活生生捕捉/創造出無比真實的形體來,大術,我們如今得以親見,從翻開書頁的剎那,一如白砂貝殼掀起複又闔落之意象,開闔之間,那貝殼裡竟然裝載一座城市、蘊生一個家族、乃至最內裡以貝為耳、髮如天使麵的「如真少女」,那是以作者所稱「文字工場」、「車床」、又或「萬物原理圖鑑」,目不暇給如帽裡掏出兔子那般一一分呈物種之起源、微世界的成型與演化、種種愛與失落、傷害以及純真的蘊生與不可得、神話亦或真實的,「所有可能的世界」。
雙聲部小說,彷彿人類基因螺旋交轉彼此牽引貫穿的敘述聲腔中,以書信體為包裝,那些琳瑯滿目之器物-收音機、電報、電話、車床、衣車、電視機……成為漂流時光裡唯一得以攀附上下縱衡的座標,那不僅是因為物件本身的價值,及背後延伸而出真實又或虛構的多層旨意,「我所指的並不是實況的歷史,而是電報、電話、以至於其他事物在我家裡的幾代人之間所標誌的人生階段」,在器物改朝換代變遷以及詳如百科全書羅列之器物功能中,書中的「我」以此招喚,將游離之家族史、私史、地域史一一定位歸放,述其源流、明其發展、論其終始。家族開創憑藉祖父一本《天工開物》,而至父親愛不釋手之《萬物原理圖鑑》-由作者所謂「那就是從無到有的創造,天工開物」進一步至萬物有其定位而明其原理的過程,「我」以此爬梳「自己」的成型,成長的、關於愛情的、肉體的、精神的種種情感與體驗之初始,「個人生命總不會和事物發展完全脫離,兩者必然互相關聯呼應」由此將物/我、個體/群體、時間/空間、血脈末裔與宗族開源者這一切具體而為列述其中。其所執著,那個被埋藏在眾多訊息之下,則是故事中再三提及借「卡帶」、「貝殼」、信件種種得以對確切之人傳遞訊息之器物之外,以此向自己或過往那些負欠、心愛、遺憾之無以名狀總和所交代的,懺情之書。
作為小說的另一線發展,少女栩栩在「人物世界」裡展開一場對萬事萬物的命名與冒險,那亦是作者行至創作中途對於自我技藝以及往昔之作的一番檢視,文本被開放、連結,其早期被認為是半自傳式作品《小冬校園》中之小冬、近作《體育時期》的角色與純淨少女意象之移植,彷彿作者作品中人物的家族大合唱。馬奎斯這樣寫道「這個世界還很新,一切都還沒有名字,你要用手去指。」人物世界中,女孩栩栩以自己確實存在之肉軀去確認生命之虛實,遇見喜歡的男孩、第一次體驗性、身體、以及感官之種種悅納悲喜,若我們將作者以「我」為敘述人稱的種種物件溯源當作一個逆向、追憶逝水年華、反方向以追記懺悔口吻所形塑之靜態世界,那少女栩栩的故事則是順敘的,是一「如果我留在這裡,我就會永遠失去愛」因此向未知時間空間開拓向前踢正步的,恆在運作的動態機制。相較於人物世界中那些以筆以脣膏為手,將自身功能體現於外在且具像化之物件世界,我們會詫異,哪個世界才是活著的呢?為什麼活人的世界懸止不動,而那個「剪刀手愛德華」的世界卻不住向前擴大,且有朝一日能突破真實與虛構之邊界,進入真實世界。
由此便體現作者在書中屢屢提及「所有可能的世界」(且總是以斜體標注),在那些穿織交錯一如空中浮島的可能世界裡,作者藉由書寫,創造出另一可能之世界,並以自身深愛而不可得之女子「如真」形象架構出少女栩栩之肌理,栩栩遇見作為作者自身投射之男孩小冬,並為了追尋小冬乃至闖入真實世界,竟然比真人如真更「如真」,彷彿鏡中照影或水波反射,真實世界和虛擬世界呈現兩種角色顛倒的對位追尋,栩栩的闖入攪亂了真實世界的靜止狀態,而當栩栩回到人物世界,明白自己必須以書寫和創造,始能追尋其所愛,由此,向上追記與向下拓深的兩個世界忽然取得共鳴,同步震動與發展,真實與虛構便再也無從區分,具體實踐了作者所強調「所有可能的世界」中之「所有世界的可能」,「我」在這個世界裡失去了女子如真而創造少女栩栩,栩栩在另外一個世界裡為了尋找失去的男孩小冬,以此決心創造,而又復有了小冬,也就是這個世界裡的「我」,由有至無,從無到有,天工開物,週而復始,如此,她們始能真正相遇。
「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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