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莉

再偉大的心靈也會衰老。沙特的晚年因為視力的惡化，漸漸失去了讀寫的能力。友人訝異於對話時越來越明顯的呆滯，話鋒的漸趨頓拙。生命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空白，只能倚著陽光，喝小酒，聽廣播，倚賴著波娃唸書報度日。曾經參透生命存在的巨人，晚年卻困頓於身體的囚籠，時有翻騰的思索，也失去了表達的能力。至此，沙特所謂「生命中唯一的目的—寫作」已被剝除殆盡。

一般讀者對沙特的認識，大多集中於一九五○至六○年的存在主義運動，或是閱讀《噁心》、《存在與虛無》、《詞語》等作品。本書是西蒙．德．波娃對沙特晚年生活的回顧，從一九七○至八○年間的日記抽出與沙特有關的部分，改寫成書。沒有太多形而上的奧妙花朵，卻呈現了一個哲學家的晚年如現象界沙粒般浮動掙扎的肉身。引人深思的是，作為一個存在主義的巨人，當書寫不再是存在的證明，生命的意義／存在又剩下什麼？
我們看見沙特對健康的焦慮，對名聲退隕的擔憂，在重大的議題上與友人交惡，和情人的往來，對波娃的倚賴，以及最後因肺水腫去世、萬人送葬的經過。在波娃的敘述中，我們知道沙特對工作的偏執所造成身體的傷害，遇到難解的問題，一有疲憊、昏睡、思慮不周的現象，就求助興奮劑，直到把自己的健康耗盡。在波娃的眼中，沙特不只是一生精神的伴侶，更多時候，是不知道如何過生活，隨時需要照料的孩童。這些矛盾的幽微細緻處，都不斷反饋與挑釁著兩人哲學體系的本身。
這絕對不是一本好看的小說。波娃過於輕描淡寫的筆調，背負了太多公眾形象的考量，也突顯了知識份子貫有的壓抑。作為好奇的讀者，喜愛故事的讀者，我們只能從字裡行間撿拾線索，從文字漏空處傾聽額外的風聲，用想像捕捉這對傳奇性戀人在思想與情感之間，內在更多的矛盾與纏繞。但是對於所有的沙特迷或深受影響的知識份子，文學的要求顯的多餘，閱讀的樂趣往往來自直探肌理的哲學與真實人生的對照。

從這個角度，值得一提的是附錄，沙特在七十歲〈1975年〉接受的鞏塔專訪，對其生平重大政經事件的處理和哲學體系的思考與轉向，提出了一些不同以往的說法。一些對知識份子來說老掉牙卻又仍無比重要的問題——權力與名聲，存在的疏離與社會介入，知識份子與革命者的角色衝突，個人和群體的拉扯，沙特的回答足以提供熟知其思想的讀者一種今昔對照的樂趣。從活生生的對話與生命紀錄，讀者也將涉入所有巨大的思辯與平凡的肉身之間，一種不斷辯證的，關於存在的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