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怡君
綿密細緻、真實可怖的醒世寓言
瞎了。瞎了。大家都瞎了。
一個駕駛困在紅綠燈口,睜著「虹膜晶瑩閃亮,鞏膜潔白,密實如瓷器」的完好眼睛,張著嘴呼喊著:「我•瞎•了」。大家七手八腳將他送回家,妻子驚嚇悲傷說不出話,赴醫途中卻發現車子被原本該是善心人士的賊給偷了,醫生瞧不出端倪,在餐桌上與妻子輕聲討論疑慮,患結膜炎的戴墨鏡的美麗女孩走向飯店迎向陌生男人的軀體…。
然後一個接著一個,醫生鎮定地對妻子低語,男子與女子分別在路上和飯店房間尖聲呼叫:「我•瞎•了」。是的,就這麼一個接著一個,大家都瞎了。眼前一片白茫,惶恐不知所措,被一樣眼不能視物的政府送至荒廢的精神病院集中隔離,因為這世間竟出現了會傳染的盲眼之疾,一種最有邏輯的病,卻無藥可醫。
薩拉馬戈的設定其實很簡單,一開始甚至還讓人覺得相當有趣。是啊,大家都瞎了,瞎了會怎樣?然而細讀沒幾頁,在交織穿插、綿綿密密的場景描述與無名無性的人物交談中,如同《蒼蠅王》和《動物農莊》的可怖人性隨著一批批被送進隔離的盲眼病患而敗露了出來。自私、欺瞞、詐騙、丟棄自尊、失序混亂,然後出現了荒謬至極的弱肉強食、凌虐與不堪,緊接著揭露的是文明世界的棄守與腐敗,餓狗當街食人,糞便屎尿滿地,繁華城市轉眼成為裝滿飢餓遊魂的地獄廢墟。
在這樣的景況下,沒有角色擁有名字,除了「真實的自己」,在推到比最底層還底層的境地中,你留了什麼給真實的自己?而殘忍的薩拉馬戈竟特地留了一雙清明眼睛。那是醫生的妻子,她睜著眼目睹這一切,耐著心引導眾人,含著悲憤成了殺人兇手,銜著同情看丈夫與墨鏡女子做愛,為眾人洗刷污穢的身體,留一塊乾淨的心中田地。除了一頭拭淚小狗之外沒人可安慰她,只有在熱淚盈眶之時才能張眼不見,大夥全成了她嗷嗷待哺的孩子。在天父天子天使聖徒都被蒙上雙眼的教堂中,她是唯一一個倖免的高貴靈魂,因為她將挖出的眼球托在銀盤中。
可怖的薩拉馬戈。可敬的薩拉馬戈。在眾人一片視而不見的白盲中,他心平氣和、密密實實地織出了晶亮眼中所見的悚然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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