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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輪迴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楞嚴經》
文.圖/洪啟嵩
愛情為什麼是輪迴的根由,《楞嚴經》裡有一段話說得很清楚:「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也因此,《楞嚴經》又說:「一切眾生從無始際,由有種種恩愛、貪欲,故有輪迴。」
愛情既然是生死之本,功課當然就大了。這門功課有多難,《四十二章經》有一段話非常有趣:「愛欲莫甚於色,色之為欲,其大無外。賴有一矣,若使二同,普天之人,無能為道者矣!」翻譯成白話文,就是說:「愛欲這門人生的功課太難了,不過幸好這麼難的功課只有一門,萬一有兩門的話,那全天下不要指望有修道的人了。」
愛情是人生這麼大的功課,修這門功課則不外乎兩種途徑。
第一種,是看破它。怎麼看清「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因而心生警惕,遠離糾纏。但這真是說來容易,哪是一般人可以辦到的。
因此,我們不妨看第二條路,也就是正面面對愛情。看看怎麼透過和愛情之共處,給自己生命帶來些正面的意義。
至誠動金石
釋迦牟尼尚未成佛之前,有這麼一個故事。
在那一世,有一個緊那羅(意為樂神)的公主,叫作悅意。美麗的悅意某次到人間時,為獵人所擄,獻給善財王子。經典中說,善財一見到悅意,就如同雲霧中閃出電光一般,深深為所吸引,兩人成了天作之合的一對。
可惜好景不常,由於奸人在國王面前進讒言,唆使國王派令善財王子到遠方平亂,又設計謀害悅意。幸好王后設法讓悅意逃走,於是她便逃回故鄉緊那羅國。
善財回來後看不到悅意,心中迷悶,儘管沒有任何線索,他還是決定踏上漫長艱險的尋覓之路,不管天涯海角,一心尋回所愛。他一路詢問有沒有人看到他的悅意,看到月亮就問月亮,看到小草就問小草,遇上微風就問微風。他的真誠,感動了山河大地,紛紛給他幫助,最後終於找到了緊那羅國,也得知悅意回到了緊那羅國。
原本緊那羅王對使愛女身陷險境的善財非常憤怒,要將其碎屍萬段,但是看到苦苦為善財求情的悅意,也知道女兒對他一往情深。為了考驗善財對悅意的愛情,緊那羅王設下重重關卡,智勇雙全的善財都一一通過考驗。最後,國王將一千個宮女變成和悅意一模一樣,要善財辨認哪一個是真正的悅意。
這時,善財以真摰的心意說道:「悅意是我心愛的人,當你聽到我真摯的呼喚,請你向前一步。」
真誠的言語是動人的,悅意聽到善財至誠的告白,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一步。現場文武百官及宮女無不深受感動,一起請求緊那羅王成全這對戀人。於是,這對有情人在歷經磨難之後,終於又能相守。
精進/癡迷之辨
善財就是尚未成佛之前的釋迦牟尼。這個故事載於佛教經典的〈律部〉之中。對善財這個追尋的故事,佛經的解釋是「精進波羅蜜」。佛教修行有六波羅蜜,「精進波羅蜜」正是其中之一。佛法中認為,這種一心真誠的追尋,正是「精進波羅蜜」的本質,是追尋生命美善境界,永遠不放棄希望的行動力、實踐力。
的確如此,愛情的課題,主要在於怎麼透過愛情來實踐自己。而這種實踐的主要課題有兩個:愛到了怎麼辦?愛不到怎麼辦?
善財的故事,是透過愛情來實踐自己的代表。他的專心、堅貞,和無私無我,是這個愛情故事裡最動人的部分,也顯示了生命力量的最大泉源。說到這裡,有一點必須要澄清,「精進」,必須和「癡迷」做個區別。許多「癡迷」愛情的當事者,顯示出來的形象,雖然也很近乎「精進」,但本質上是截然不同的。
那麼,對於愛情的「精進」和「癡迷」,差別到底在哪裡?差別在於,「精進」所著眼的是:
一, 兩情相悅。絕不是自己單方面的一廂情願。
二, 所有的犧牲都在止於自己,不會為愛而去做惡事,不會傷害到第三人(不論第三人是否已經感受到這種傷害)。
三, 即使是自己的犧牲與奉獻,也會顧慮到生命的自尊與平等,不會因愛情而被奴役。
四, 因此,這樣追尋的過程再艱苦又漫長,不會產生負面的情緒,動搖的懷疑。
而「癡迷」則不是。「癡迷」雖然看起來也很「專一」、「奉獻」等等,但是因為不具備上面所說的那四個條件,所以:一,持續不久;二,持續得久,也不免自我的懷疑;三,即使熬得過自我的懷疑,對自己生命的提升,也是沒有作用的。
實踐愛情的課題
前面說過,實踐愛情的主要課題有兩個:愛到了怎麼辦?愛不到怎麼辦?
愛情最可怕的是,以為愛到了就不變了,愛到了就不管了。換句話說,最大的問題是在於把愛情當結果,而不是當過程。而愛情,其實是在創造一個美麗的過程。愛情是往前走的,是要不斷加厚的,是要昇華對方的。不可以冷落一旁,也不可以測驗、考驗,愛情的過程,就是要讓愛情的本身更美麗,更圓滿。
但是今天卻有太多人以為愛到了,或結婚了,就是結果,就是愛情的段落。這樣下去,熱戀之後沒有多久就進入平淡期,或者說結婚之後就相敬如冰的情況會層出不窮,就毫不足為奇了。
愛到了固然一不小心會有這種後果,愛不到呢?太多人愛的其實是自我的幻想,愛的是自我。換句話說,自戀。因此愛的不是對方,而是希望對方被自己控制。這樣,愛不到對方,就要毀了對方。他(或她)不知道的是,愛不到對方就要毀了對方的人,就算愛到了也會把對方毀掉的。《人間四月天》裡大家為徐志摩、林徽音等人的愛情故事而動容,其實最令人感動的是畢生愛戀林徽音,但是一直從遠處守視著她的金岳霖。他的愛情不但昇華,最後連梁思成和林徽音的兒女們都稱呼他為「金爸」。對金岳霖來說,這樣的愛不到一點也不苦,而有這樣的愛情存在,對愛的人來說,對被愛的人來說,都是很莊嚴的。
誤讀輪迴
由於愛情是強烈的記憶,如果說是有生命輪迴,那麼愛情的記憶的確也會存留下來的。但是談到輪迴,常常會聽到一些似是而非的說法。
譬如有人很喜歡把前世的因緣掛在嘴上,因為前世的因緣,所以這次相逢一定要如何如何。其實,既然是因緣,就沒有命定這回事。因為「因」、「緣」是兩回事。你們前世有什麼關係,那是「因」,至於你們這一世相識有沒有發展另一段關係的條件,則要看這一次的「緣」。怎麼能說因為過去有「因」,這次就一定有「緣」?我們頂多可以說:我和你在上輩子很有緣,所以這輩子很想要追你。但是絕不能說:我和你在上輩子很有緣,所以這輩子你非是我的不可。
常常把這種輪迴、因緣掛在嘴上的,都是在一些男已婚或女已嫁,雙方卻要擦出火花的情況。這種時候若再加上什麼輪迴、因緣的說法,那種吸引力是非常巨大的。此時不妨換一個方向來想想。如果真是上輩子有緣,是哪個上輩子呢?那上上輩子呢?上上上輩子呢?如果真那麼有緣,為什麼雙方這輩子不在男未婚女未嫁的時候就遇見呢?可見,絕不是真有緣。如果說過去和他很有緣,其實更有緣的一定是這輩子已經相結合的這一個。但真有緣的這一個,早在愛到之後就不知道怎麼去愛了。
對於這種婚外情,我常說:「不要用愛情謀殺愛情。」人家牆上已經畫了一幅畫,你就不要非覺得自己的油漆才更好,非得把別人畫好的畫破壞下來比較好。不要破壞人家的因緣,如果真的相信輪迴,那應該知道下次人家也會來破壞你的牆面。更何況,會把前世因緣掛在嘴上的人,通常都絕不會只對一個人這麼說。這也是有道理的,因為任何生命如果有前世,都不會只有一次前世。他見到不同前世的人,當然會說不同的話。
男女之間,還有一種輪迴說,一旦雙方進入相互折磨的階段,會搬出誰上輩子欠了誰的說法。這也真是誤解。第一,你沒有神通,不知道上輩子的事,所以不要隨便歸罪於上輩子。第二,就算有,兩帳不會相抵。所以,你在忍氣吞聲,接受折磨,不是在向他還債,而是在幫他造業。還是那個基本原則,愛情是兩個生命互相創造價值、增加美麗與圓滿的一個過程,任何不符合這個原則的愛情,都談不上是真正的愛情,更別談有一方不但不創造另一方的價值,還要破壞、毀滅另一方的生命價值。當然,如果這輩子故意要讓對方欠債,樂意「輪迴」,那又是另一回事。
修練當下愛情
總之,就算愛情是有輪迴的,我們應該相信,最重要的一次輪迴還是在這一世。就好比我們雖然對前世可能有些隱約的記憶,但是最深刻的,還是來自於這一世,在這一世文化、社會環境下所形成的記憶。我們的喜怒哀樂、眼耳鼻舌身意的感受,莫不是受這一世的影響最大。如果要進行愛情的修練,那就應該把握這一世的所有來修練。
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進行愛情的修練,有古今相同之處(譬如對生命價值之體認),但也有今天這個時代所特有之處。今天我們環境裡最大的特質是,流行與媒體在不斷地刺激我們眼、耳、鼻、舌、身、意的各種感官,我們感官受到不同於過去世代的太多、太快的外來刺激,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心意也就會產生不同於過去世代的偏好。愛情,是我們各種感官與心意偏好的一個綜合體現(所以自我很充足,很圓滿的人可以不必戀愛),因而受到流行、媒體的影響與主宰,更著重感官的刺激、快速的反應,就理所當然,性的成分會越來越突顯於愛之上,也不足為奇。
在這樣一個千變萬化的外在環境裡,我們對於愛情與輪迴的認知,固然有許多外在新增的變數,但最根本的那兩個問題還是不要忘記問自己:「愛到了怎麼辦?愛不到又怎麼辦?」
本文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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