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與書16《記憶有一座宮殿》 (New Palace of Memory)

懷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文─冼懿穎

歷史的所謂真實面目已模糊不可辨,我們身處在由各種片段堆砌出的影像世界。

「Nostalgia」(懷舊)這個詞是由兩個希臘字所組成:nostos(返鄉)和algia(渴望),有「思鄉」的意思,是由一位瑞士藉醫生霍佛(Johannes Hofer)於1688年新造的詞語。

懷舊,是一種病。

在捷克語裡,用來形容思鄉的相關詞是「Litost」,米蘭.昆德拉的解釋是「它指的是一種感覺,是像一個拉開的手風琴一般地無止境,是綜合了許多其他感覺:悲傷、同情、後悔、和不明確的嚮往。這個字的重音是在那長長的第一音節,唸出來之後聽起來像一隻被遺棄了的狗在哀號。」(《笑忘書》)

在「Nostalgia」還未演化成像現代人這種「Litost」式的悲情浪漫前,它被視為一種疾病。十七世紀在國外打仗的瑞士傭兵、離開鄉間去打工的僕人等便是首批的病者,霍佛指出「懷鄉病」會令患者覺得噁心、食慾不振、發燒、腦炎,以及有自殺傾向等等。不過在當時「懷鄉病」是可以治癒的,那就是利用放血、溫熱的安眠藥物、鴉片,以及回到阿爾卑斯山就可以舒緩症狀。

要醫治「懷鄉病」,家鄉食品發揮了填補心靈空缺的作用,童年在桂林度過的白先勇2001年回故鄉時發現,小時候最愛吃的花橋榮記米粉已經沒有了:「我回到桂林,三餐都到處找米粉吃,一吃三四碗,那是鄉愁引起原始性的飢渴,填不飽的……」(《白先勇自選集》)

只要有華人的地方,便可發現「台式珍珠奶茶」、「港式飲茶」等字眼的影縱,有些唯恐說服力不夠,還加了大大的「正宗」紅底白字。不過,無論煮得再好吃,還是不及在故鄉品嚐的好。家鄉在香港的我,雖然很喜歡吃鹽酥雞,但偶爾還是要搜索哪裡有叉油雞飯。最近找到了一家不錯的港式燒味店,燒肉皮脆配菜豐盛,但還是治癒不了我的「懷鄉病」,因為它缺乏了「正宗」港式燒味飯的重要角色──薑蔥油。

懷舊,是戀物式的。

感謝王家衛,讓老牌「金雀餐廳」吸引香港本地人和遊客慕名而來,那是《花樣年華》裡周慕雲和蘇麗珍偷情的地方。喜歡王家衛電影的人,很大部分是為了那些零碎而曖昧的懷舊符號:高領無袖旗袍、碎花壁紙、有如走鋼索般驚險萬分的歌聲、一種黃與綠色的氛圍……普魯斯特所謂的「過去」是:不能觸及的某個地方,明白無誤地存在某些物件當中,即使我們未必能夠察覺是哪個物件。在我們生前是否有緣跟這個物件相遇,則完全靠機遇。也就是說,我們並不一定能夠發現自己的「過去」。

班雅明也有類似的說法,他認為「過去」的真實面貌(true picture)飛逝,我們只能在突然間辨識、並捉緊「過去」稍縱即逝的「影像」(image),但也有可能不會有機會再看到。

如何可以把轉瞬即逝的時光再度重溫?王斑說:「無法觸及但不斷地召回,作為想像的慰藉,以資玩味摩挲,這便是懷舊物件的賜予。」(《歷史與記憶:全球現代性的質疑》)透過物件想像才得以被展示、保存和不斷重溫,所以懷舊是戀物式的。「懷舊常常是點到為止的氣氛營造,收藏卻是不斷的累積沉澱,讓一個時代的記憶,可以用多種多樣的物件與多層次的質感來表現。」(《台灣古董雜貨珍藏圖鑑》)收藏是懷舊的主要呈現形式,藏品最好是可刺激感官的實體,譬如拉開抽屜把一本藏書拿出來,單是這個動作已有懷舊意味,檢閱書上的皺痕、紙頁由於翻動而發出的霉味,也是牽動回憶的觸媒。因此,打開電腦讀取「我的文件」裡用細明體所「寫」成的日記Word檔案歷久常新,無法給人懷舊的情愫。

收藏以及展示藏品的地方,從公共博物館的珍品到私人收藏者家裡的仿造品,收藏者的家儼如一個小劇場。班雅明認為由現代技術所複製的工藝品,脫離了原物被創造時的獨特時空,其獨有氛圍──「靈光」(Aura)便從物品(不只是從複製品甚至是原物)裡流走。無可否認原物所賦予的想像空間比複製品高,不過對收藏者來說,他們本身對藏品的認知和想像力,或比物件原有的靈光還重要。

懷舊,是一種永恆的時尚

關於張愛玲,離不開懷舊,她可以說是上海懷舊風的icon。不少人會用奇裝異服來形容張愛玲的衣著,她自己本身亦喜歡談衣著。那張最近在電視劇裡被模仿的照片──穿著旗袍、手插著腰、昂著頭,這樣的張愛玲有一種模特兒走貓步的架勢。在《對照記》中她寫道:

「上衣是我在戰後香港買的廣東土布……鄉下也只有嬰兒穿的,我帶回上海做衣服,自以為保存劫後的民間藝術,仿佛穿著博物院的名畫到處走……做了不少衣服,連件冬大衣也沒有,我舅舅見了,著人翻箱子找出一件大鑲大滾寬博的皮襖,叫我拆掉面子,皮�堣l夠做件皮大衣。……我怎麼捨得割裂這件古董,拿了去如獲至寶。」她的時裝概念走在她的時代之前,同時卻愛懷舊,喜歡拿骨董衣裳玩DIY(把祖母夾被的被面拿來做衣服)、玩Mix and Match。

「想當年」不一定是老人的專利,班雅明認為「All future is past」、「Past things have futurity」,照字面可解作為「未來就是過去」,「過去的事情具有未來/將來性」。「懷舊」這個主題其實在每一代年輕人的流行文化裡一直存在,這跟班雅明在《歷史哲學提要》(The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裡所提及的「歷史天使」有一點點雷同,就是「倒著往前飛」,只是在這個層面上懷舊並不是傷感或消極。

Retro(復舊)和Vintage(陳舊)是時裝設計師或其他潮流創造者常會用上的設計概念,六、七○年代更是眾設計師喜愛的年代,是他們擷取創作靈感的神殿。隨便走進一家感覺「摩登」的咖啡廳或家具店,類似Eero Aarnio的Ball Chair復刻影子處處皆是。布希亞說「fashion is always retro」、「時裝是過去各種形式最直接和最完全的循環回收」,在設計師揮動的魔杖下,過去的流行元素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雜揉其他創新元素,以不同姿態借屍還魂。

你能想像屬於六○年代的氣味是怎樣的嗎?《NYLON》2005年二月號回顧六○年代最暢銷的香水品牌,包括:Christian Dior Miss Dior、Yves Saint Laurent Y、Estee Lauder Youth Dew和Crabtree and Evelyn Sandalwood。氣味是最快啟動回憶的鑰匙,如某品牌的香水教人想起母親常用的一條手帕、某種花露水讓人想起穿碎花長衫的祖母打毛衣的景象……

懷舊,是真還是假的?

終於輪到八○年代。近年的懷舊相對變得年輕了,也許只是十多年前的事物。2004年是八○年代流行文化的復甦年,時裝不用說,像legwarmer、Diadora運動鞋等等又再成為時尚雜誌的hot items;忍者龜、He-man、Pacman等公仔、遊戲全都「重出江湖」了。懷舊情結的出現,也許是由於生活在冰冷的人工智能社會裡,相對low-tech年代、在父母保護下的成長期回憶才能帶來安全感,一切的「舊」代表了「確實可信」。流行文化是造成集體記憶的主要成分,法國社會學家霍布瓦克認為集體記憶在不斷變遷的現代生活裡提供了一個穩定、規範性的區域;這個保護網調解過去和現在、自身和別的個體。

如果懷舊是關於自身真實的成長經驗,那中港台不甘人後地不斷複製舊上海又是什麼樣的一種懷舊?如上海的新天地、香港的Shanghai Tang,以及台北的廣生食品行等,到那裡消費、懷舊的人也不見得曾經經歷過那個紙醉金迷的年代,更有些店家主要做的是那些尋找exotic經驗外國遊客的生意。社會學者阿帕杜萊稱此為「安樂椅式懷舊」(Armchair Nostalgia)──這種懷舊是真實的,還是只是虛擬的?

新天地的發展商這樣形容:「以中西合璧、新舊結合的海派文化為基調,將上海特有的傳統石庫門舊里弄與充滿現代感的新建築群融為一體」。又或舊式包裝設計的新商品,以至於各種懷舊電影等,也都是透過真實/想像、中/西、傳統/現代,零散雜揉地模仿懷舊氣氛。有人便認為這正是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所指的由刻板印象的過去所組成的大雜燴模仿(the pastiche of the stereotypical past),歷史的所謂真實面目已模糊不可辨,我們身處在由各種片段堆砌出的影像世界。

關於懷舊和將來的說法,已故香港作家丘世文講得不錯:「緬懷過去,是歷史感的開始;回憶往事,是價值觀的泉源。只有不能忘記舊事的人才能珍惜現在寄望將來。」(《看眼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