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然後,二十世紀進入了最後的十年。閱讀的狩獵,進入了因World Wide Web全球網路熱所帶動的第四個階段。
這個階段由四個主要的現象所構成:
一, 文字的閱讀成了無時無刻,無所不在的事情:在自己辦公桌的電腦上、在網咖裡的電腦上、在隨身的notebook上、在連線的電腦遊戲上、在手機的簡訊上、在PDA的螢幕上、在平板型電腦上、在兒童的電子書包上……要讀自己買的書、借的書,要讀網站內容,要讀Message
Board,要讀Chat,要讀訂閱的電子報,要讀朋友來的信,要讀別人轉寄來的文章……
二, 文字的寫作也成了無時無刻,無所不在的事情:公事的Email、私人書信的Email、在網路上發表短篇文章、在網路上發表長篇著作、寫Message
Board、寫Chat、Forward訊息給朋友、寫PDA記事、寫手機簡訊……
三, 文字以外的閱讀與溝通大興:格萊觀察到的那些圖像閱讀的現象,繼續以更方便、更強化的方式擴張;除了平面圖像之外,動畫、電影、音樂、錄音……也在透過各種載體,無時無刻,無所不在地和我們的感官互動。
四, 而以上所有這些,都互相以Link而聯結起來。
前面這四個現象合起來所構成的閱讀叢林,第一,是叢林擴大的速度與幅度瞬息萬變;第二,是叢林擴大的次元(Dimension)眼花撩亂;第三,是叢林原來和我們有個主客觀的距離,我們可以主觀地選擇何時、如何進入;但突然間,我們發現每個人都一下子置身叢林濃密的深處──叢林已經成為我們的生活,唯一的世界。
進入了這樣的一個階段,一方面是獵人、獵物、狩獵的工具、方法、環境,在在產生異變,另一方面,是我們對於「狩獵」本身的看待,也在異變。我們可能是在無所不獵,也可能根本是一無所獵。這可能是閱讀最美好的一個時代,也可能是最黑暗的一個時代。
◎
台灣還多了一個參數。
在WWW出現的前兩年,1987年,台灣解嚴了。長期禁獵的種種限制、禁區,一下子消失了。
台灣的人,在劇變的世界中,還特別享受了一顆額外的照明彈。(這顆照明彈的利弊,請參閱附文。)
◎
閱讀的狩獵,不論標的、工具、方法、環境再怎麼變化,讓我們目不暇給,無從選擇,但我相信總有一點是不會變的,那就是我們要獵到自己所需要的。
有時候,叢林再大,這可能是在只發生在你腳邊的。
2003年12月編這本書的時候,我和香港城市大學的張隆溪教授有一次談話。從他對錢鍾書先生閱讀的了解(請參閱本書第130頁),談到影響他自己最深的閱讀經驗。
張教授說他在文革開始後不久,到四川南部一個山區下鄉,在那裡當了三年農民。當時他的體重不到一百磅,沒有足夠的食物,生活非常艱苦。唯一陪伴他的,是兩本書。這兩本書是他在下鄉前,一位沒有教過他,但是知道他很喜歡英文的老師送他的。其中一本是從前燕京大學教授A.
E. Zucker編的西方文學讀本,原來一套四卷,他得到的是第一卷,是希臘羅馬文學,內容包括英譯荷馬史詩、希臘悲劇、柏拉圖對話、維吉爾的《伊尼德》、羅馬喜劇等等。另一本是英國文學讀本,介紹從莎士比亞到赫胥黎大概四十多位英國作家的作品。(張教授有篇文章可參閱:http://ccsum57.cc.ntu.edu.tw/~cge/forum.htm)
當時他永遠也想像不到,那兩本書給他開啟了日後什麼樣的門戶。
◎
我自己也有一個類似的故事。
我是在韓國生長的。1960年代,讀釜山華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遇上了一位老師。
那一年,侯老師給了我一份很特別的作業,要求我每天要寫一篇作文或日記交給她。全班,只有我要交這份特別的作業。
每天交一篇作文,一個小三的學生很快就擠不出東西。幸運的是,我發現了一個解決之道。
我在家裡找到一本父親的書。書紙黃黃的,封底印了一個標誌。書裡按各種主題,整理摘錄了許許多多文章。從一年春夏秋冬四季的變化到悲歡離合,從抒情到論述,各式各類的文章都有。每篇文章後面括弧裡署一個人名。於是我就每天找一個主題,偷偷更動一些地方,「臨摹」起來。
那真是一本秘笈。我靠著它熬過了那一年的作業。
後來,隨著年歲長大,我逐漸知道了那些括弧裡所署的人名代表什麼:魯迅、林語堂、周樹人、胡適、冰心……那本書後面的CP的標誌,我也知道了那代表一家叫作「商務印書館」的出版公司。
今天我還可以寫些文字,不論從哪一方面都要謝謝侯老師那一整年的要求,也要謝謝那一本神奇的秘笈。在韓國僑居地那麼貧瘠的閱讀荒地裡,我也永遠想像不到,那一本現在已經記不起名字的書,會幫我開啟日後什麼樣的門戶
◎
獻給所有為閱讀而狩獵的人。>>>Ba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