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網路與書9 《閱讀的狩獵-Hunting For Knowledge》內容選刊 】

閱讀的狩獵
郝明義

 

暗娼街的羅曼.羅蘭

台中一中附近還有一個可以買到禁書的舊書攤,位在靠近福音街的路邊。老板也是一個退伍老兵。那年代,似乎有特別多的退伍老兵,散落在校園附近的角落裡。不是賣豆漿燒餅,就是綠豆稀飯,要不就開一個舊書店。他們可能原來是讀書人,只因戰亂,跟了國民黨的軍隊來到台灣。退伍下來,不知怎麼謀生,就在街道邊上開起舊書攤。

福音街是台中著名的暗娼街,街上有放十六釐米黃色小電影的,也是招攬客人的三七仔,當然,那些暗娼會在黃昏的時候,坐在賣陽春麵的攤子前,蹺起雪白雪白的大腿,點兩三道小菜,呼呼的吸著麵條,一雙化了濃厚脂粉的眼睛,無神也無懼的望著街道的過往行人。

我站在那舊書攤前找書,卻往往被那些暗娼的身影所惑,忍不住瞇了眼睛偷偷去瞧。舊書店的老板似乎也了解這個現象,賣的多是黃色小說,或者花花公子舊雜誌。那時的黃色小說印刷非常粗糙,與李敖的書沒什麼兩樣。內容多是嗯嗯啊啊,佔了兩三頁,看一本就夠了。我在國中三年級的時候己看過,興趣不大。反而柏楊的書,在這裡有賣。此外還有鄧克保(即柏楊)的《異域》,郭良蕙的《心鎖》,李宗吾的《厚黑學》,D.H.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以及據說是全本的《金瓶梅》。有趣的是,這老板不知道怎麼進的書,竟有許多舊俄文學作品,從屠格涅夫、杜斯妥也夫斯基,到托爾斯泰、契訶夫。有一次,我竟在角落裡,找到羅曼.羅蘭著的兩冊精裝本《約翰克利斯朵夫》以及《巨人三傳》。

這些翻譯書都沒寫翻譯者,但《約翰克利斯朵夫》與《巨人三傳》譯筆之優美,仍舊令人愛不釋手。後來我才知道,在那禁忌的年代,無論是作者還是譯者,如果一九四九年之後留在大陸,沒隨國民政府一起撤退,他們的書一律查禁。而羅曼.羅蘭的譯者傅雷,正是那年代最好的譯筆。

那舊書攤老板特別有趣,黃色書應是營生之用,賣得特別貴,而這些世界文學經典反而非常便宜。我有時候不免好奇,他到底懂不懂文學,為什麼會進這些書?為什麼這麼便宜的賣?但我不敢問。因為每一次我拿書去問他,他總是一副你要就拿去看的酷模樣。

而在那禁忌年代裡,不僅是傅雷,劉大杰的《中國文學發達史》,鄭振鐸的《中國文學史》,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都一樣,不管是哪一家出版,都不敢寫上作者的名字,要不就是改名。例如鄭振鐸改為鄭西締,而巴金所翻譯的克魯泡特金的作品,如《麵包與自由》、《我底自傳》,翻譯者都寫「巴克」。只因巴金是因崇拜無政府主義者巴枯寧與克魯泡特金而取筆名為巴金,既然有禁忌,變成了「巴克」。

被查禁的金庸

舊書攤尋禁書還不滿足,我們就進了台中省立圖書館。不知道為什麼,那裡還保留許多已經查禁的書。而早期的《文學季刊》、《現代文學》、《文星》、《自由中國》等,也可以找到,只是某一些期刊可能已被查禁,就找不到了。

多年後在葉榮鍾的雜文裡才讀到,一九五○年代白色恐怖時期,他曾在圖書館工作,工作的內容就是把圖書館裡關於三、四十年代未來台作家的作品、出版物、雜誌等等,以及日據時期有社會主義、社會運動、左傾色彩的書,全部找出來銷毀。他一本一本的查,一本一本的向那些平裝精裝的、飽含了思想和文學內涵的書告別。一個讀書人啊,還有什麼比這個工作更痛苦的呢?

然而台中省立圖書館終究保留了某一種開明的風氣。因為像李敖、柏楊的書,並非每一本都查禁。他們人已入獄,一般的圖書館都全面禁了。唯有台中省立圖書館,只拿下禁了的書,其它還保留著。比起我後來在其它圖書館所見的模樣,簡直好太多了。

台中省立圖書館對面是一排老眷村,搭著違建的矮小平房。聚集的老兵賣一些饅頭、大魯麵、小米稀飯之類的,中間有一家武俠小說出租店,老板五十開外,東北大漢,個性有一種大兵的直爽。有一日,我聽說金庸的小說亦是禁書,平日從來不看武俠的自己,也忍不住去租。一看非同小可,竟連續租了好幾部,看了一個月。當時的武俠小說是用報紙的紙張印刷,分成小本小本裝訂。一套《神鵰》,竟有二十多本。礙於押金太高,我得分兩次租,才能看完。但武俠看到一半,如同幽會中斷,心癢難當,如何停止?於是往往半夜熬到天明,一早就去續租。

因為查禁,金庸的許多武俠小說都是用了別名。《射鵰英雄傳》改名為《大漠英雄傳》,最有有趣的是《鹿鼎記》被改名為《小白龍》,韋小寶被改名「小白龍任大同」,作者還寫了司馬翎。>>>N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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