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週人物: 黃順興



楊渡
一生俠骨的先行者──黃順興

黃順興病逝北京的消息傳抵台灣之後,他生前的好友總是無法將他和死亡連想起來,而只是覺得,他彷彿去那裡旅行了。這個一生不斷在旅行、流浪、遷徒的大俠,應該是到某個地方,又幹些什麼行俠仗義的事端,當永遠的異議份子。
  黃順興是彰化人,但他在政壇的崛起卻始於台東。擔任一屆縣議員之後,就選上縣長。他的當選,在戒嚴時期國民黨的統治下,幾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原因,用黃順興最喜歡的說法是:攻其不備。國民黨沒料到後山會被一個黨外攻陷。到了第二次競選,國民黨就用各種買票、作票的方法,逼得他落選了。後來他又當選過省議員、立委等。
  他的一生,到處流浪,充滿傳奇。他是時代潮流的先行者,卻也飽嘗先行者的寂寞。
  他是台灣第一個站出來反核的人。當核一廠剛剛開始蓋的時候,全台灣還沒有什麼人知道核能,更不要說反核了。他率先站出來,和林俊義一起,在省議會質詢,在雜誌發表文章,反對核能發電。二、三十年後的今天,反核運動已經成為主流,再回頭看那些文章,竟是愛護土地與環境的「先知之聲」。然而當時(甚至直到今天)竟沒有多少人知道。寂寞由此可見。
  他也是第一個辦環境刊物的人。《生活與環境》在當年的台灣,還根本缺乏關注者,全台灣只陷在經濟發展的神話之中,是他首先正視環境問題,把環境提升到國家政策的高度。然而,這個由他自費辦的刊物,在他四處募款、籌措之後,終究因無法支撐而結束。
  八○年代中,他毅然選擇到北京,只是想重新走過他青年時代旅行全中國的夢想。卻不料由於他曾任縣長的級別,讓他當上人大常委。當時中共以高規格接待了他,台灣方面都說他「投共」。但有一次與中共高幹見面時,他提起中共應該放棄武力,不能用武力解決台灣問題。這時,有一個軍方的強硬派官員忽然說:「不可以放棄武力,武力是必要的解決辦法。」黃順興當場大怒,直接的說:「如果你要派兵攻打台灣,我也會回台灣跟你拚命。」場面當場僵住了。但他的真性情,卻讓中共各方都敬重三分。
  他在大陸一樣像大俠。看到不平的事,一定要出來說話。是他首先提出大陸的環境問題非常嚴重,一定要提早重視解決。八○年代,北京還非常落後,他提出要在街道設垃圾桶、公共廁所、衛生設備。工業化過程中,農村經濟與農民的出路,也是他關注的主題。走到任何一個地方,他首先去看看農業,和農民談話。甚至把台灣農村經驗,和當地農民分享,教他們改進耕作方法,增加生產。
  一九八九年,人民代表大會召開時,他首先援引西方民主的慣例,要求公開表決。以往都是鼓掌就通過的法案、預算案,在黃順興的杯葛與抗議下,終於改進為現在的按鈴表決。他最得意的照片,就是那一張在上萬人的人大會上高喊:「我抗議!」的剎那所拍攝。
  一九八九年是他生命的轉捩點。在學生運動剛剛起來的時候,大陸學生還不知道如何使用識別的標誌。是他率先引進了台灣選舉中最常用的布條彩帶,布條上寫著「人大常委黃順興」,斜披在肩膀上,帶領群眾,走過天安門廣場。所有的學生都鎮住了。此後,所有學生、老師跟進,寫著「北大學生」「首都知識界」等的布條在街道飄揚。
六四之後,他心情轉而消沈。曾有一度想籌組環境保護團體,卻因政治原因而未果。又反對三峽建大壩,在議場中大聲疾呼,反對抗議之聲不斷,也未能奏效,乃決心辭去人大常委的職務。
這樣一個執著而永不悔改的反對派,在大陸的環境下,照道理是困難而孤單的。所幸,退休後他依大陸規定仍保有部長級的待遇,派有車子、司機、房子和照料他生活起居的秘書。他依然可以在全國各地旅行,到處「為民服務」。尤其是偏遠地區,他走得比誰都勤。每到一處,他總是要指東道西,教導人家環境如何改善,如何種植。還去看農民的土地,教人家如何改進農作。他自己說是「老雞婆」。
  多年來,他關心台灣政治的發展,不斷在大陸為台灣講話。例如「台灣意識」不等同於「台獨意識」,中共應如何由台灣人民的立場出發,來了解台灣。但在中共「黨對黨談判」的政策下,這樣的建議未能奏效。同樣的,台灣的政界也未能了解他,只以一句「統派」就對他定了性,枉費了他多年的苦心。
  黃順興有許多政界上要好的朋友。李登輝當學者時,家裡經濟較不好,黃順興要做豬肉出口日本的生意,還不忘拉他一把,讓李登輝加一股。他們聚會,總是一人面前一瓶紹興,就這樣喝將起來。
  然而黃順興從不攀親帶故,不主動去找當上高官的人。一九九○年,他曾在北京堆滿書籍資料的人大常委研究室裡,透過短波收音機,安靜聽著李登輝的就職演說,臉上充滿老朋友的關切,一如回到過往的年輕歲月。但他從未去向誰說。
  黃順興一生沒有積蓄任何家產,但他卻一無匱乏的走過他想旅行的地方。他沒有成為重要的官員,卻在每一個地方留下許多先行者的「第一」。他未曾低頭,卻讓每一個朋友為他的理想主義折服。
這個風骨岸然的大俠,已經遠行,卻讓許多懷念他的朋友覺得,他只是去什麼地方流浪,有一天,他還會在電話中出現,說:「我回到台灣了……。」

(黃順興於三月五日,病逝於北京。十三日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舉行告別式,遺體隨即火化。骨灰由其子帶回台灣,將於三月三十一日上午十時,於台中市立殯儀館舉行追悼會。追悼會後,將遵其遺囑,把骨灰撒在大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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