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丁文到底死了沒?」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卻沒有一致的答案。嚴格的看法,當以拉丁文為母語的西羅馬帝國滅亡後,拉丁文也就隨之死亡。但也有人認為,拉丁文不僅是羅馬教廷的官方語言,且已轉化、滲透到歐洲各國的語言裡,所以拉丁文不但至今未死,而且它的精神還會永遠不死。
即使認定拉丁文是「死語」,要簽署它的死亡日期也很困難。羅馬帝國滅亡後,拉丁文依舊是書寫時的唯一選擇,再加上它是天主教的公定語言,因此在漫長的中世紀時期,它的使用一直未見中輟。
到了文藝復興時期,隨著各國文學的興起,拉丁文才有了競爭者,它的地位也起了變化──不是降低,而是升得更高。此時,人文主義者不只把它當成書寫和溝通工具,而且認為它是掙脫無知與迷信、通往古典時代輝煌文明的鑰匙。另一方面,為了對抗宗教革命,天主教也在脫利騰大公會議(1545-1563)裡確立了拉丁文禮儀的規範。
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拉丁文不但未隨著帝國一起消失,反而在一千多年後的十六世紀達到最崇高的地位。正如《拉丁文帝國》的原書名所云,拉丁文此時已不只是語文,而是一個「符號的帝國」。拉丁文還帶有權勢、階級、懷舊、道德、教養種種外部意義,這些意義的重要性甚至遠大於其實用目的。
以上是《拉丁文帝國》並未明言的歷史背景。本書所實際處理的時間範圍,是十六至二十世紀,換言之,也就是拉丁文這個「符號帝國」從極盛走向衰敗的過程。
全書分成三部,第一部「歐洲的符號」綜述拉丁文在這段期間的歷史,在作者的細心勾勒下,我們可以更具體地看見拉丁文的使用情形及重要性。第二部「能力與表現」更進一步探討歷代人物「真正」的語言能力,其結果出乎意料之外。原來拉丁文的難學及學生程度的低落並不是最近的事,而是一開始即有的普通現象。書寫上是如此,口語上更因為各國發音不同而變得難以溝通,使得它作為國際語言的目的幾乎完全失效。第三部「拉丁文的寓意」則集中探討它的外部意義──究竟學拉丁文有什麼用?最能一語中的的大概是當代學者沃爾芬的結論:我們幾乎可以說「在拉丁文教育中,除拉丁文本身以外,一切都很重要」(261頁)。
綜觀五百年的歷史,我們可以很清楚看到,拉丁文帝國的敗因是一開始即種下的。在文藝復興時,人文主義者要恢復的不只是拉丁文,而是西塞羅和維吉爾所使用的古典時期拉丁文,後來出現的一切不純粹、不雅馴的元素都要徹底掃除。如此一來,拉丁文形同被製成標本,永遠凍結在一個時間點上,只能和時代脫節,距離現在愈來愈遠,也不可能具有實用價值。
本書基本上是一本學術著作,但作者並未宥於學術論文的寫作模式,以她嫻熟的敘事和掌握史料的能力,既能掌握住討論範圍的全貌,同時也以許多軼事、趣聞和引語來呈現出栩栩如生的細節,讀來生動有趣。
需注意的是由於本書預設的閱讀對象是歐美(尤其是法國)讀者,作者已假定讀者對拉丁文及其歷史都已有基本認識。書中並沒有通史性質的導論,也沒有拉丁文法的說明,讀者如果想要對拉丁文有個初步理解(例如,凱撒到底姓什麼?哈利•波特念的咒語是什麼意思?),還得要另求他書,例如Tore Janson 的《A Natural History of Latin》(2004)。
(趙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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