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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3 神話Myths

為神話中的女人,點亮一盞回家的燈
文—謝鴻均

從當代女性的角度來閱讀,希臘神話將有全然不同的一番風貌。

希臘神話有許多荒誕不經的風月杜撰,並隱喻人類靈慾糾葛的情節,如宙斯不擇手段地將自己化作一隻天鵝與麗達(Leda)調情、化作人身羊腿的森林之神與安提奧坡(Antioope)交合、化作黛安娜(Diana)引誘凱莉斯杜(Callisto)等等異性或同性戀情,他處處留香所衍生的後代成為希臘神話的男女主角,並有意無意挑起了人神相通的權力、慾望與愛恨情仇。宙斯以神的身分與人類交合,將神的權勢贈予或轉注到人間,讓人們一方面對眾神有所敬畏,一方面藉此投影出自己的種種假想式威風及陰暗面。

在這一齣又一齣前胸擠後背式的戲碼中,我們能夠輕易地找到男性主導的痕跡與相對於女性被物化的命運,以及男性的正直勇猛相對於女性的軟弱善妒。歷經兩千多年的敘述或許早已讓我們無從質疑這種主從關係的二元化,您可以和其他祖先輩們一般地閱讀與信奉,也可以選擇從心理學及當代思維來解讀,但在這裡,不論如何我將參入女性的聲音並述異她們迷航的旅程。

尋找神話裡的陰性魂魄

各民族對神話詮釋有著不同的語彙與內容,它們編排且形塑著人性的原型(Archetype)及集體潛意識。羅洛.梅(Rollo May)在他的《哭喊神話》(The Cry for Myth)中,以心理學的立場將經典神話投影在文學與戲劇的題材中,發掘個人的現代危機、自我的原型、沈睡已久的記憶、以及心理學與神話之間的奧秘,並印證我們對神話亙古的依賴。若我們能仔細閱讀每一則看似荒謬的敘述,便會了解我們不論在意識或潛意識層面,似乎無法脫離神話的安排,日日都在實踐與重複神話的情節。也難怪希臘神話會被稱作「希臘悲劇」。

若閱讀希臘神話,就好比嘗試去探究一組相當複雜的符碼(如音樂的符碼、文學的符碼、藝術的符碼等)裡面所不變的共有屬性。那麼,新的時代性「符碼」亦是會隨著時代的運轉而被披露或自行浮現的,這個新符碼即為二十世紀所耕耘的女性研究與女性認知,將為神話中的女性締造生命新意的能量。

佛洛依德的心理學認知中,人類文明是建立在父子相弒的伊底帕斯情結(Oedipus Complex)(因男孩在五歲左右對母親的性愛幻想會因受到父親的壓抑而產生憎恨和恐懼,若能夠克制及跨越這種恐懼,便能夠從戀母情節中抽離而轉向對父親的認同,進而成功進入文明體系)上,若再深入探究其根源,會發現遠古人類社群的形成則是建立在「大父」(Primal Father)的弒殺之上。

從洪荒太古之初,在能量婆娑的顫動中孕生了大地女神蓋婭(Gaia),再由蓋婭孕生出穹蒼之神烏拉諾斯(Ournus)。天神與地母結合,生下了十二位泰坦神(Titans)、三個獨眼巨怪以及三個百臂巨怪。兒子們的勇猛善戰對烏拉諾斯產生威脅,於是這位父親計畫消滅兒子,但母親不忍,便密告最為凶悍的克羅諾斯,克羅諾斯於是將父親閹割致死,與妹妹麗亞(Rhea)完婚並接管父業。

雖然克羅諾斯治國期間,人們過著豐衣足食的日子,但烏諾斯死前立下咒言,指克羅諾斯亦將為他的兒子所弒,因此他便生吞每一個出生的兒子。麗亞為了拯救孩子,便將宙斯放在克里特島,騙克羅諾斯吞下石頭,待宙斯成長之後,結合所被母親拯救的其他孩子一同攻擊克羅諾斯及泰坦族神,十年天崩地裂的爭奪結束後,終於讓宙斯成功登上天帝,並與妹妹西拉結褵。

創世紀後,神話繼續在宙斯的權謀與韻事敘述中進展,其中一段支流是,當歐蘿芭被宙斯所化身的牡牛擄走後,她的父親派遣兒子們去尋找,並規定沒有找到不能回來。其中一位兒子卡德摩斯(Cadmus)聽從阿波羅的建議,放棄搜尋而在底比斯建立自己的國家。由於背叛了父親,這位兒子的後代於是面臨了乖戾的下場,皆下來幾個世代皆受到母子、父子、夫妻之間相殘的多詭的命運折騰。其中以卡德摩斯的玄孫伊底帕斯最為著名,他在出生的時候被先知預言會將自己的父親殺死,於是被雙腳刺穿捆起交給牧羊人,後來被柯林斯國王收養。當他知曉預言時,深恐會傷害父母親,於是離家流浪,卻在路途上意外地殺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也在天時地利人和的條件中登上王位與自己的母親成婚。伊底帕斯王後來知道真相,在驚恐懊惱之餘,將自己的雙眼刺瞎,而皇后也懸梁自盡。

弒父?弒母?

在一次次的父弒子、子弒父的權力爭奪戰中,伊底帕斯劃下最具有戲劇張力的命運,亦成為佛洛依德學說中最為顯赫的情節論述。英雄篇裡的伊底帕斯王弒父並與自己母親結婚,這固然成為佛洛依德對男孩進入社群所必須跨過的神話敘述,更是父─母─子的人倫基本結構受到考驗並面臨鬆動的關鍵。也就是說,在一片父子殺戮中,母親的職務是持續生育孩子與拯救孩子,而父親就會因為嫉妒與恐懼而不斷殺戮,這當中沈澱出一個殘酷的因果關係。

法國當代女性研究者伊麗格瑞(Luce Irigaray)認為神話的發展被銘刻了男性中心的思維,讓二十世紀心理學學者在挖掘心靈層面時,仍帶有嚴重的性別偏頗。不過,由於神話的敘述仍舊保留有相當豐富的歧義,而這些歧義卻能夠提供重新詮釋的空間。藉著抽絲剝繭地探訪神話敘述,應能夠尋找父權體系進入歷史中心之前的文化根源,以及被男性所壓抑的女性慾望與言說。伊麗格瑞在尋求母親系譜的重建時,策略之一即是將焦點放在希臘神話。

伊麗格瑞對佛洛依德的父子相抗伊底帕斯情結是文明之始提出一個駁正,認為父權制的建立實際上是從「弒母」之舉開始的。她從希臘神話中的奧瑞提斯(Orestes)弒母的故事來敘述早在「弒父」之前就有「弒母」了。奧瑞提斯是將特洛伊城攻陷的英雄阿格曼儂(Agamemnon)的兒子,他的母親克莉譚奈斯卓(Clytemnestra)是宙斯與麗達的女兒,她為出戰的丈夫等待了十年,日日站在城垛上觀望,而阿格曼儂曾因狩獵時殺了月神的聖鹿,月神為了報復而讓聯軍的船無法揚帆出征,於是他寫信給克莉譚奈斯卓誘騙女兒來獻祭月神。

克莉譚奈斯卓無法原諒阿格曼儂的行為,且漫長的戰役讓她失去對未來的希望,於是移情到丈夫的堂兄艾基斯塔斯(Aegisthus),而後阿格曼儂凱旋歸來,則被他們一同謀殺並趁機篡位。奧瑞提斯長大後,為了替父親報仇而將叔父與母親殺死。因為父權的建立必須要先斬去母親與孩子之親密的臍帶關係,如此父親才能夠以象徵性的方式站在人倫關係的中央,進而成為文明的的主事。伊麗格瑞對佛氏對伊底帕斯的虛構、對遠古社會「弒父」的假設,以及她所提出的「弒母」神話解讀並置,以凸顯這個基於伊底帕斯情結的男權對於母親的殘殺。

宙斯也嫉妒的女性創欲生命能力

讓我們回到剝奪母女關係的敘述,雅典娜是宙斯與海洋之神密蒂斯(Metis)所生的女兒,由於宙斯聽信克羅諾斯(Cronos)曾下過的咒言,認為他們所生的一個兒子會竄奪王位,於是宙斯索性將懷孕的密蒂斯變成一隻蒼蠅吞下肚,這樣他不僅能夠保有王位,亦可占有密蒂斯。

當胎兒在他的肚子內越長越大時,宙斯要火神黑法斯托(Hephaistos)用金斧砍開他的頭,於是雅典娜全副金盔武裝從宙斯的頭上光芒四射地誕生。雅典娜可說是有父無母的,但她有著天賦異稟的智慧,是以理性與冷靜為父執法的戰爭之神,深受宙斯的寵愛與信任。這凸顯了宙斯對於遠古以來男性喪權的惶恐,同時亦對女性創欲生命能力的嫉妒,以致將母權吞噬。雅典娜從頭至腳全副冑甲,只露出面容,代表著對女性慾望的壓抑,並為雅典的守護女神,出現在雅典運動頒發給勝利者的雙耳尖底瓶。而畫家波提切利在《雅典娜和山陀兒》裡,則將雅典娜身上的盔甲取代以爬藤,象徵著攀附在城堡外圍的大自然護衛,並保全著雅典娜的貞節。雅典娜以柔和的手腕以及智慧制服了半人半馬的山陀兒,她有如花木蘭代父從軍一般,是父權中心思想對女性所投射的一種想像。

此外,宙斯對維納斯美麗動人的孫女賽墨勒(Semeli)大動凡心,從天而降與賽墨勒相戀,結果讓她懷了身孕,就是酒神戴奧尼索斯(Dionysus)。宙斯瘋狂的愛著賽墨勒,並答應滿足她的任何要求。但宙斯善於嫉妒的妻子希拉則在賽墨勒心中灌注了一個瘋狂念頭,要求一賭天帝和雷霆神的風采。宙斯知道凡人一但看了他的原貌就會被炙人的強光燒融,但他也必須遵守立下的誓言。於是在傷痛之下,他照她的要求出現,賽墨勒於是被炙熱的強光燒成灰燼。宙斯則由她體內取出胎兒移至在自己的大腿,戴奧尼索斯於是從父親的腿中出生。

在卡洛瓦喬(Caravage)的畫作《年輕的酒神》裡,戴奧尼索斯手舉著葡萄酒,一副酒後的憨然與泛紅的雙頰,他是發明葡萄栽培方法以及釀製葡萄酒的神。由於希拉不肯輕易放過丈夫的私生兒,她讓他呈現瘋狂的個性,並注定漂泊在世界各地,這即是隱喻著人類在酒後釋放所出的歇斯底里的游離狀態。關於戴奧尼索斯的敘述,這一次是讓另一位女人─希拉成為幕後劊子手,因她善嫉而奪走賽墨勒的生命,也讓私生兒的命運無法平順。於是,母親又一次地被父親所弒殺,而由父親擔負生育的責任,並在成長後賦予重任,母親的系譜在此再次受到截肢的命運。

然而,母親與女兒的關係在神話中仍舊能夠找到蛛絲馬跡的印證。就此,我們可從農產女神迪密特(Demeter)身上看到與母親聯繫的力量。迪密特是宙斯的妹妹,其名字亦是大地之母的意思。她與宙斯生下了波瑟楓妮(Persephone),宙斯暗下許配給冥府王黑地斯(Hades),黑地斯等不及波瑟楓妮長大,趁她在田野採花時將她劫走。迪密特聽到女兒在地底的哭泣卻尋不著女兒,於是失魂落魄地荒廢農事,以致百物不生,大地一片枯疾。宙斯見狀,不得不出面調停,指定黑地斯在春夏兩季讓波瑟楓妮回到陽間與母親相聚。波瑟楓妮雖然被冥神所占有,但仍能夠與母親維繫關連,這代表著為父權所俘虜的女性,靠著與母親聯繫的力量,終能夠戰勝束縛,而遊走於陰陽兩界。

重新聽見地之母的心跳聲

伊麗格瑞曾引用婦科陰道檢查使用的凹透鏡儀器之「內視鏡」原理取代拉岡理論中的「鏡像階段」(The Mirror Stage,孩童六個月大時候在鏡中學習建立自主性的階段),內視鏡在女性身體裡,環繞出男性在外面無法用平面鏡觀視的部分。就如同,佛洛依德在小女孩的身上只看到了匱乏,是無陽具的小男人,無視於男女的不同,盡是將女性視作不足,因此女性在不反映男性的地方就不存在。然而,伊麗格瑞的「內視鏡」卻能夠觀視到身體內部(而不是表象)結構,並了解到自身存在的主體。內視鏡的折射,使女性原本被認為是匱乏與不足的部分反轉了過來,成為正面積極的女性形象,這樣的手法可杜絕男性在注視女性時,總是慣於看到的自己的映象,而不是女性本體。

從遠古出發的希臘神話,其男性的閱讀角度揭示了權力的消長在於千篇一律的父子相戮,有權者是因為消滅異己,而這個異己往往是自己的生命延續體,悲劇叢生的神話似乎是眾神對人的一種戲謔版本。若我們試著從當代女性研究的角度來閱讀,在男性之間有不絕的殺戮背景,有著各形色的女性角色以維護並衍生生命。她們雖沒有喧嘩的英雄事蹟,但回頭細嚼她們在背後所象徵的意涵,會讓我們重新聽見地之母清晰的心跳聲,除非宇宙全毀,此般脈搏律動是不會停止的。

本文作者為國立新竹師範學院美勞教育所教授、畫家

〈參考書目〉
Rollo May, 《哭喊神話》(The Cry for Myth), 立緒出版,2003
Claude Levi-Strauss,《神話與意義》(Myth and Meaning),楊德睿譯,麥田出版,2001
唐荷,《女性主義文學理論》,揚智出版,2003
Rosemarie Tong著,刁筱華譯,《女性主義思潮》,時報出版,1998
黃晨淳編著,《希臘羅馬神話故事》,好讀出版,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