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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寂寞和孤獨是無聊的標簽
你會問，一個人的時候，你真的不孤獨麼？
好多次，或長或短，我獨自在域外，有時候會語言不通，有時候會地方不熟，常常沒有人來找你聊天。特別是那一年在歐洲一個小國的深秋，外面下著雨，颯颯的風聲吹著落葉，看著臨時寓所的四壁空空，真的讓人有點兒開始感到寂寞了，不過，寂寞感只是一閃而過，畢竟有書相伴，看著歷史書，和古人作無盡的對話；看著電影，想象自己也做一回英雄；大不了到外面去喝一杯咖啡，看看別人的生活還在繼續，想到自己的家鄉也已經「落葉滿長安」，回來便安然入睡。
其實，寂寞和無聊並不是一回事，有時候自稱孤獨的人不是寂寞而是無聊，伸個懶腰，東翻西翻，找不到自己要做什?，這種百無聊賴連寂寞都算不上，更不要說是什?孤獨。我總覺得，真正的寂寞並不多，真正的無聊卻不少。寂寞只是沒有學會排遣，沒有學會獨處，這個世界上人已經太多，除了漂流荒島，沒有人是真的獨自一人，就連魯賓遜還有星期五，他只要願意，可以出去和人說說話，要不然也可以看書和古人對話，只要有對話，就不會孤獨，怕的只是找不到自己該幹什?渾身無聊。今年，我從北京到臺北，因?妻子還有其他的事，留在北京，沒有同我一起來。於是，在一個長滿了雜草也長滿了大樹的院子裏，常常可以看到我早出晚歸。早晨，有熟人看到小徑上彳亍獨行的我，就熱情地來問我是不是很孤獨？我大笑，在臺北這個茫茫人海裏面，哪裡來的一絲孤獨，只是多了八分熱鬧。
早已過了那個多愁善感的年歲，一個電話，一封電郵，三兩個朋友的點頭，常常就能排遣鬱悶。不像那些年輕人，他們還有說「孤獨」的心情，流行歌曲裏面咿咿呀呀呻吟著，「看大街上車水馬龍，只有我形單影隻」，其實，「冷眼看世間情，萬水千山獨行」的感覺只是唱唱而已，其實只是有點兒無聊罷了，少男少女的情懷，連「天涼好個秋」都還不會說。只是在西門町的五光十色裏面，還沒有找到自己那一杯水的時候，硬從心底裏擰出幾滴叫做「孤獨」的苦澀，當檸檬汁調在杯子裏面而已。
不寂寞的人要說寂寞，不孤獨的人才標榜孤獨，有機會排解的人不會真正寂寞，不寂寞到底的人不叫孤獨。普通人，就連尋找「孤獨」，也不是那?輕易能到的境界。
自處寂寞，去追尋孤獨感
其實，對於世俗的人來說，可怕的不是一個人獨處，怕的倒是在已經紙醉燈迷流光溢彩的世界中失去了「獨處」的感覺。現在人太容易「找樂」了，就連日本那些很無趣的男人，都會在下班以後到自己熟悉的酒店，默默地坐三兩個鐘點，聽聽老闆娘的插科打諢，更不必說那些可以去迪士高廳狂舞，在Starbucks喝著咖啡高談闊論的人了。燈紅酒綠的現代城市裏面，人早已經耐不住寂寞，就連走在路上，也總是用手提電話在煲電話粥，三個小時沒有人Call我，就覺得自己好寂寞好寂寞，更不消說一個人獨自回家的時候，那幽幽地歌詞就會在耳邊響起，「?什?偏偏我是獨自一人」？
其實，人有時需要尋找一點寂寞和孤獨。
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呀，在這個讓「人」迷失的時代，似乎也還需要追求孤獨境界，古代的儒家不怎?喜歡讓人「孤獨」，說「慎獨」，並不是說要人獨處，儒家這裏，「獨」的前提恰恰是「群」。像特別愛說「慎獨」的劉宗周（1578-1645）就承認，那是因?社會太五彩繽紛了，所以要特別講究「慎獨」，一個人的時候，要反思一下你在社會群體裏的道德，並不是讓你真的「獨」。倒是佛教說，世上繁華都只是虛妄，如鏡花水月。人已經被這些幻像所迷，不容易從燥動的欲望中解脫，所以不能回歸內心。人彷彿在住旅館，旅館看來很好，實際上卻沒有「家」，又好像在做夢，夢幻當然很美，可是黃粱、南柯，一夢畢竟會醒來。人沈緬于熱鬧、繁華，期待個永不散的筵席，彷彿從「望梅止渴」到「飲鴆止渴」，所以佛教要你「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青燈古佛旁，木魚聲聲，沒有市集喧囂，沒有官場熱鬧，沒有美味佳肴，沒有美人環抱，一個人獨處，心靈一片空明，這是佛教追求的境界，其實也是道教嚮往的境界，道教上清派兩種修煉的齋法，一個叫「絕群離偶」，一個叫「孤影夷豁」。什麼叫絕群離偶孤影夷豁？就是去山裏獨處，不要貪戀浮華，不要沈緬愛戀，讓心靈沈潛到深深的地方，還它一個安靜。你要會把獨自一人，想象成「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讓孤獨不再是一種折磨，還是一種難得的寂靜。佛教所以有出家，出家就是讓你獨處，獨處的時候有禪定，禪定就是內心自願地尋找寂寞和孤獨的境界。
人問，「放下個什麼？」禪師答，「放下個不能放下的。」那麼，有什麼是你放不下的？
（本文作者為北京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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