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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上高樓，高處不勝寒
如果你要問我，這世間誰最孤獨？說來奇怪，我最先想起來的，居然是至高無上的皇帝。你說不對呀，皇帝身邊三宮六院，環肥燕瘦，皇帝手下文武成群，左呼右擁，怎?會孤獨？可是別著急，我要問你，?什?很早很早的時候，他就自稱「予一人」，後來又叫「寡人」？一個人高居人上，一個人乾綱獨斷，一個人自作主張，什?都是一個人，怎?會不是孤家寡人？「其樂也融融」常常來自親情友情，「酌酒話家常」往往來自彼此信任。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身邊有朋友有親人就不會孤獨。可是，皇帝放眼看去，卻看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人，環顧周圍，卻看不到一個不需要提防的人，守著偌大的家當，坐在這?高的龍椅上，俯瞰著好一個花花世界，心裏的緊張和警惕，怎?會不讓他畫地?牢？換一個現代詞說，叫自我孤獨化，他要是和大家爾汝相稱，那裏會有「天威」，他要是成天嘻嘻哈哈，這皇帝不下臺，那才怪呢！
如果你再問我，除了皇帝，這世間還有什?人孤獨？我想，可能是天才，天才也是孤獨的，好像金庸小說裏的獨孤求敗，你想想，一個以武功傲視群雄的人，打遍天下，居然沒有一個真正的對手，提劍茫然而立，環顧四周，是不是會有一種獨立孤峰的悲愴和惆悵？就連超越凡人之上的神仙，也是孤獨的，「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否則，?什?總是說神仙要「思凡」呢？只有凡間才有世俗人的感情和友情，高高在上的人，不屑凡塵的人，那些覺得自己超出流輩的人，大概內心真正有一種孤獨感。不然，?什?陳子昂說，「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也許，沒有對手是寂寞的，「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也許，高高在上並不都是好感覺。難怪人說，「高處不勝寒」。
孤獨不僅是處境，更是感覺
孤獨有時候是實存的處境，但孤獨更多的時候卻只是一種感覺。真正最可怕的孤獨不是你一個人獨處，靜聽風聲雨聲打在窗戶上的時候，也不是你身處逆境，覺得自己那?孤立無援的時候。那?是什?？是你身處許多許多人的中間，感覺裏卻彷彿四周空無一人。
這是一次看畫展的經驗。我站在一幅畫前，彷彿有窒息的感覺。這個畫家畫的是無數張人的臉孔，同樣的神情、同樣的笑容、同樣的姿態，整整齊齊簇擁在你的面前，可是，你尋遍整個畫面，看不到一張不同的臉。這幅仿佛將同一個人臉，疊影似地排列起來複製的油畫，讓我想起的是那個怪異的年代。三十多年前，我這個年紀的人都記得，中國的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大街小巷，一片紅色海洋，每一個人穿的是同樣莊嚴威武的軍裝，說的是同樣激情燃燒的話，唱的是同樣熱血沸騰的歌，揮舞的是同樣神聖的紅寶書，念的是同一個人說出來的最高指示。你環顧四周，好像這並不是各種各樣的人組成的世界，沒有了「私」，只有了「公」，你像是站在鑲嵌了無數多稜鏡的地方，周圍看上去是很多人，但每一個人都是一個人的反射，呈現出來的是一樣的面孔，一樣的動作。
有人在網上說，「一個人在屋頂看天，這時候，孤獨是紫色的；一個人在麥道間游泳，這時候，孤獨是金黃色的；一個人在樹林裏數葉子，這時候，孤獨是綠色的；一個人在海邊看浪花，這時候，孤獨是藍色的」，我覺得有五彩伴他，他還不是真正的孤獨。當世界上沒有不同的想法，沒有不同的語言，沒有不同的色彩，當你看不到五彩繽紛，聽不到抑揚頓挫，當你看到的只是鏡像，聽到的只是回聲，那時，就是周圍的人再多，你依然會「寂寞」，「寂寞」就會「孤獨」，而「孤獨」就讓人窒息。
這不必用「他人即牢籠」這樣的時髦理論來解釋，存在主義的那些理論，有時只是一些裝飾和表示，不必太當真。記不得是誰寫的了，好像詩的名字也叫《孤獨》罷，大意是說，「天色暗灰，在灰色的樹林中，一群鳥是灰色，另一群鳥還是灰色」，感覺上，這才真的是很孤獨了。n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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