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 and Books第六期移動在瘟疫蔓延時

流徙之戰

張大春

《我們的知識遊戲》前情提要

我的網友王克純教授發明了一種有如對弈的遊戲,讓參與的人各自以及互相考驗──還有賣弄──那些沒有實用價值的資訊。遊戲的規則很簡單,我們Net and Books 的讀者也可以嘗試一下。

賽局的進行方式是先設定一個學術領域,由一方提供該領域之內的一則資料,對方必須就這一則資料內容所及的範圍提供另一則相應的資料,兩則資料必須有相互可以融通的關鍵字詞,關鍵字詞為何?由接手的一方決定,但是互相銜接對應的兩則資料卻有三不可的限制:

不可以使用同一個關鍵字詞,也不可以引自同一個人的著述,也不可以出自同一本書。如此一來一往算一回合,每一回合的準備時間以四十八小時為限,換言之:對弈者各自找尋資料的時間是一晝夜,逾時未覆訊即以棄子論,勝負就算是分曉了。

此外,倘或有一方能在十二小時以內覆訊,還可以附帶出一個考題,對方仍然必須在緊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之內覆訊,並答出那個附帶的考題。答不出附帶的考題者雖然不算落敗,但是要另外記一個失點,雙方可以自行議訂失點如何計算在賽局的權值之中。我們草草商量了一下,決定一個失點換算一瓶啤酒。至於對弈的「棋盤」就是電台現成的留言網站,而賽局唯一的限制也和網站有關──不可以利用任何網路搜尋引擎下載資料。當然,沒有誰能監督對方不去使用網路搜尋引擎,一切但憑個人良知自律。

我在進入遊戲之後才漸漸發現:世界上沒有純粹的資料、純粹的知識、甚至純粹的遊戲……
.


發起這場遊戲的主方居然一交手兩回合就犯規,等於棄子投降,這其實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我冷靜下來,找到之前的電子郵件,仔細檢查一下當初的約定:發現那個時間的限制有些蹊蹺──既然對弈的雙方都各有二十四小時的時間,那麼,我的對手還有二十三個個多小時可用,他隨時還可以再提出任何修正的答案──倘若在十二小時之內,則非但他沒有輸,我還得奉陪應付他那個「曹子建究竟對『本根』有甚麼樣的情感呢?」的問題。

我有兩個選擇,一是裝糊塗,撐過了規定時間,就可以逕行宣布他違反了「三不可」的第二項,輸掉了這一場賽局。相反地,我也可以趕忙覆信提醒他,使他能夠在時限之內重新作答。幾經思索,我決定還是君子一點──你也可以解釋成我這盤棋還沒下到盡興之處──總之,我打了封信到他的私人信箱去,提醒他:既然〈雜詩之二〉和〈吁嗟篇〉的作者都是曹植,如果他的覆手即如前貼之文,那麼就犯規認輸了。不料在接到信之後,他立刻回了短短一箋,氣定神閒,寥寥數語:

「前貼文祇是在答覆閣下附帶的提問,我還沒下出覆手呢。你還在繼續思索那個關於『秋蓬惡本根』還是『願與根荄連』的問題嗎?」

過不了也許一、二十分鐘,他正式的覆手來了,的確是用「轉蓬」做關鍵字,內容是這樣的:
清阮葵生《茶餘客話補編》謂:「《後漢書•輿服志》:『上古聖人,見轉蓬始知為輪』。《埤雅》云:『蓬葉末大於本,故遇風輒拔而旋。雖轉徙無常,其相遇往往而有,故字從逢。』乃知:末之大於本者,非流徙而何?」如果說《埤雅》的作者陸農師是真正理解『轉蓬』這個詞的人,那麼,阮葵生就是真正明白『流徙』這個詞的人了。祇不過阮公對於檳榔的厭惡,大概會讓很多流徙者的後代十分不爽罷?

仍然祇是短短的幾行,卻是一手明白曉暢的漂亮回覆。我的對手非但引錄了一段層層相生的文史資料,也為我開出了一條不得不走向「檳榔」的棋路──試想:如果沒有最後那兩句話,我大概只能從「茶」、「葉」或「風」之類平庸無奇的字接手。當然(如果出之以小人之心)我也可以這樣假設:王克純教授其實就是想要把我接下來的答題方向鎖死在「檳榔」這個關鍵字上。

我一直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他之所以開啟這個棋戲一般的賽局,是想要透過資料來跟我說一些話、表達一點想法、溝通一種理念。要明白這些隱藏在意識深處的東西,我就必須絲毫不放過表面上的一切線索。是的,就如侯孝賢拍汽車廣告時引用過卡爾維諾的那句話:「深度,就在表面。」

從表面上看:他的回覆之中,一共提到了三本書:依照成書的時代,其一是《後漢書》,其二是《埤雅》,其三是《茶餘客話補編》。仔細分析起來,「《後漢書•輿服志》:『上古聖人,見轉蓬始知為輪』」這一段目的祇是把關鍵字「轉蓬」標出而已,沒甚麼意思。而且我老實不相信上古時代的某個聖人一眼看見蓬草轉飛,就發明的輪子這種事。但是《埤雅》和《茶餘客話補編》就不同了。

1|23

本期目錄
本期選文
 移動在瘟疫蔓延時
 移動的感覺
 多動的中國
 科幻作品裡的移動
 流徙之戰
推薦網站
別冊
討論區
網上訂購
其他主題書
 
Copyright 2001, 2002, 2003 Net and Books